木匠铺的门轴总吱呀响,像在说什么。王师傅的刨子在木头上走,卷起来的木花簌簌落在脚边,白的、黄的,像堆碎了的云。
他正在拼一张八仙桌,不用一根钉子,全靠榫卯咬着。“你看这榫头,得比卯眼小三分,”他捏着块木楔给我看,木头上的纹路像流水,“松了不行,紧了也不行,得留口气。”我凑近闻了闻,木头的香里混着点松节油的味,清得发脆。
墙角堆着些老木料,有根梁木上刻着“光绪年造”,木纹里嵌着层浅灰的包浆。“这是从老祠堂拆下来的,”王师傅用抹布擦着木头上的凹槽,“当年我爷爷亲手凿的榫,现在还咬得死死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凹槽里的积尘上,亮得像撒了把金粉。
中午歇工时,王师傅从柜子里翻出个木盒,里面是些磨得发亮的凿子。最小的那把只有手指长,刃口却锋利得能映出人影。“这是我学徒时用的,”他摸着凿子的木柄,上面有个深深的指印,“那时凿坏了十块料,师傅才让我碰它。”
临走时,我看见桌腿的榫卯处,王师傅悄悄嵌了片银杏叶。他说等叶子干透了,木头会把叶形记下来,百年后拆开桌子,能看见这年的秋天。
走出木匠铺很远,还能听见刨子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木头在呼吸。原来那些咬在一起的榫卯,不只是木头的骨头,是前人把日子刻进木纹里,让时光也跟着,有了稳稳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