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窑藏在山坳里,像条蜷着的土龙。窑口的砖被火烤得发黑,裂缝里嵌着些釉色的碎渣,红的、青的,像凝固的火焰。
守窑的老李叔正往窑里码坯,手指在陶坯上敲出闷闷的响。“这土是后山的,得晒够一百天。”他拿起块碗坯给我看,坯底印着个模糊的“李”字,是用指甲盖划的。我摸了摸坯面,糙得像砂纸,却带着点太阳晒透的暖。
傍晚烧窑时,烟从窑顶的孔里钻出来,在暮色里扯成淡蓝的线。老李叔蹲在窑前添柴,火光在他脸上晃,把皱纹都染成橘色。“以前烧窑要守整夜,”他往火里扔了块松柴,噼啪声里混着他的话,“我爹说,火有脾气,得跟它说好话。”
窑边堆着些“残品”:歪了的罐子,釉色流得不成样的碗,却都被细心地摆在木架上。有只杯子缺了个口,杯身的青釉里藏着片枯叶的影子——是烧窑时不小心落进去的,老李叔却宝贝得很:“这是窑神送的画。”
第二天开窑时,我帮着搬新出的陶器。捧起一只青釉碗,碗底还带着窑的余温,碗沿的釉色像化了的雨,润得发亮。老李叔在旁边笑:“这碗能盛住山的影子,水的凉。”
走的时候,山坳里的烟还没散。回头望,龙窑的轮廓在晨雾里淡淡的,像谁用土画的线。我忽然懂了,那些烧在陶上的釉色,藏着的不只是火的温度,还有山的土,人的手,和一代代人守着的那点热——烧不尽,也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