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黄海滩涂刚退了潮，芦苇荡里漫着咸湿的水汽。几十头麋鹿正埋头啃食新抽的荻芽，新生的鹿茸裹着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当地人管它们叫“四不像”——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走起路来蹄子分得极开，踩在软泥上留下大大的丫字印，偶尔抬头瞥人，眼里的温驯里带着点天生的野气。风刮过的时候，它们会晃着尾巴驱赶蠓虫，那副自在的模样，很难让人想到它们曾在中国本土绝迹近百年。

清光绪年间，北京南海子的皇家猎苑里还养着百余头麋鹿，那是朝廷特意圈养的祥瑞。1900年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猎苑被毁，麋鹿被抢掠一空，少数流落到欧洲的动物园，大多没熬过远洋颠簸。英国贝福特公爵花了重金，从巴黎、柏林等地的动物园买下仅剩的18头麋鹿，养在自己乌邦寺庄园的草场上，才让这个物种免于灭绝。1985年，第一批22头麋鹿从英国运回南海子，后来又陆续引种到江苏大丰、湖北石首等地，如今国内种群已经超过一万头。

我站在大丰的观鹿台上，看着那群麋鹿慢慢踱到水边饮水，水面的波纹把它们倒映得晃晃悠悠。管理员说，现在的麋鹿已经完全适应了黄海湿地的环境，每年产仔季，滩涂上到处是跟着母鹿撒欢的小鹿。这些曾流落异乡的生灵，终于在故土扎下了根。它们不用再被关在异国的庄园里供人观赏，也不用再背负“祥瑞”的虚名，只是安安静静地做回湿地的主人，在潮起潮落里，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