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的木门总半掩着，蓝靛的气息顺着门缝漫出来，在青石板上印出浅淡的影。七十岁的周阿婆蹲在染缸前，竹耙搅动着缸里的蓝水，水面荡开的波纹里，浮着半片流云的影子。

“这布要跟云借颜色。”她捞起浸透的白布，水珠顺着布面的冰裂纹往下滴，在地面拼出细碎的蓝。我看着她把布绷在竹竿上，阳光穿过布面的留白，在墙上投下一朵镂空的花——是朵未开全的莲，花瓣边缘的蓝深得发暗，像积了雨的云。

阿婆的染坊里堆着半墙的“花版”，梨木雕刻的纹样被手磨得发亮。有块版子刻着缠枝纹，纹路里嵌着层薄蓝，是几十年的靛蓝渗进去的。“我嫁过来那年，他刻了这块版，”阿婆用指腹摸着纹路，“说要让日子像这花藤，缠缠绕绕也不断。”

晾布的竹篙在院子里排得整齐，蓝白相间的布幡被风吹得猎猎响，像片突然落进院里的海。有块布被风刮到地上，我捡起来时，发现布角绣着个极小的“周”字，针脚歪歪扭扭，是初学绣花的样子。

离开时，阿婆往我包里塞了块巴掌大的蓝布。后来我把它夹在书里，每次翻到那页，都像看见染坊的云落在纸上，蓝得发沉，却又透着点说不出的轻——那是被时光浸过的颜色，藏着一代人的日子，和没说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