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辆骑了二十年的自行车，链条锈了，铃铛哑了，他却舍不得换。他说：东西用久了，不是变旧了，是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我年轻时不懂，只觉得旧物是贫穷的遮羞布。那时我追逐新，手机出新款必换，衣服过季必扔，连朋友也喜新厌旧。我以为"新"意味着进步，意味着不被时代抛弃。直到有天，我翻出大学时的笔记本，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却读得热泪盈眶。那不是因为我写了什么金句，而是因为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住着一个我已经不认识的人——他那么认真，那么焦虑，那么相信努力就有回报。

新物没有记忆。你拆开包装的那一刻，它是完美的，也是空洞的。它不知道你第一次骑它去上班时的心情，不知道你在它的后座上载过谁，不知道它陪你淋过哪场雨。而旧物折旧的过程，恰恰是它"记住"你的过程——座椅磨出的弧度贴合你的臀型，手柄的包浆记录你的掌纹，铃铛的哑是某次摔车的纪念。折旧不是损耗，是共同经历的时间，被物质化了。

人也一样。我们害怕皱纹、害怕白发、害怕被称为"老"，仿佛折旧是一种失败。可那些皱纹里，藏着多少你笑过的瞬间？那些白发里，有多少夜是为所爱之人熬的？一个从未折旧的人，意味着他从未真正使用过自己的生命——从未用力爱过，从未冒险输过，从未在风雨里狂奔过。

父亲的自行车还在楼道里。我偶尔骑它去买菜，链条咔啦咔啦响，像一种古老的方言。我知道它在折旧，我也在折旧。但我们一起折旧的这些年，构成了某种无法被新款替代的东西——那是时间颁发的证书，证明我们真实地存在过，真实地磨损过，也因此，真实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