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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痛恨的一种好人

  是痛恨,不是讨厌。

  红薯削到锅里,手指猛地白了脸,又在几秒之后蹦出浓稠的一粒红珠子。

  也许千百万遍确认过,无休止的回忆闪回,是复杂性创伤,没关系,我于我周旋久,共存久。

  死亡是最后一张底牌,这是不能轻易触碰的底牌。

  也是我的自由。

  最后的自由。

  我非常深恶痛绝一种好人。

  在那个大家贫苦到一致的年代,妈妈过早过着钱当纸的生活。

  老师一个月的工钱,不如她在学校里当大姐大,用来零花的多。

  她也常嫌弃老师。

  嫌弃所有人。

  自然是背后嫌弃,觉得别人都不如她。

  高颜值,好身材,有钱,成绩好,一双大大的眼睛,古灵精怪,气质惹眼,也朋友如云。

  她是一个小孩子,不需要考虑钱从哪里来。

  大人会给。

  她家的工厂崩塌,是源于一件久远的事了。

  话事人因为普通感冒去吊水,很普通的事情,很普通的日子。

  医生说他拿错了药。

  风靡一时的厂长没了,没有留下遗嘱,走的突然。

  工厂日渐衰弱,她家,败了。

  留下还很年轻的爱妻,二十多岁的小孩子和医生说没关系,不怪你,人都走了,怪你也没用了。

  我最讨厌的一种好人,是他们这样的好人。

  一代代的好人。

  一直到妈妈这代。

  也许物极必反是定律,家人拿着棒子揍她必须上学的时候,她带着满脑子的爱情故事,所有人的反对里。

  决然嫁给了,丑如我的父亲。

  在整个家族颜值出众的情况,她拒绝门当户对,嫁了我的丑父亲,因为父亲很穷,她得帮助父亲过上好日子。

  而我,完美继承了父亲的外形。

  在她把我一脚踢飞的时候,说我丑的时候。

  把她的选择,带来的因果,全看成我存在是原罪的时候。

  她忍受公婆虐待,扶持丈夫事业有成,又把那时正读高中的小姑子培养成今天的博士后。

  她把公公培养成老师,那人如今,早已到了安逸领着退休金享受生活的时候。

  每个人都因为妈妈的存在改变了命运。

  父亲的发小有钱了,妈妈的闺蜜收她两千块的化妆品,受尽她恩惠后,嫁给了她的男人,我的生父。

  这两人裸滚床单还有妈妈搭线的功劳。

  闺蜜爱上打听妈妈家事,妈妈知无不言,闺蜜让她的男人帮忙修修电脑,后面的滚床单,再顺其自然不过。

  在我被妈妈看成垃圾扔掉的那些年。

  独自忍受虐待的那些年。

  四处寻找妈妈味道的那些年。

  终于啊。

  我忍受了无尽黑暗漫过的长夜,那个男人终于把妈妈还给我。

  他有了妈妈的闺蜜给他当新老婆。

  妈妈可以回到我的身边了。

  因为他们不会要女孩的。

  妈妈变了。

  原来妈妈只在那个男人的身边明媚微笑。

  她看不得我高兴,她说我丑,她把我一脚踢飞。

  又抱着一首一首的哀歌,缅怀她的爱情。

  那一年她几乎哭瞎双眼。

  我也读到了小学二年级。

  我真讨厌这样的好人啊。

  她在我小学三年级,嫁了第二个男人。

  那是一个没有房子,亲娘死了没钱葬,又欠了一身赌债的男人。

  六七个儿女,没有钱埋葬亲娘。

  我妈妈替他们把他们亲娘下葬,给这个男人起了房子,也帮这个男人还清了赌债。

  妈妈又不记得我了。

  又把我扔到别人的屋檐下。

  长夜漫过眼泪,我再也哭不出来。

  大概眼泪流干了吧。

  流干在岁岁年年。

  一年熬过,带着所有的委屈。

  她赠我新年礼物,她的一件旧棉袄。

  她不认同我所有委屈。

  她让我懂事。

  她让我听话。

  她永远和众人站在一起,年年岁岁,选择背刺我一刀。

  身边小朋友衣服越来越新。

  我喊她:“你每次都说,出去干活,都是为给我买件好看的衣服,那你快递回来我穿的新衣服给我。”

  妈妈答应了。

  快递很慢,走了一个月那么久。

  包裹里是一堆成年女人的旧衣服,尺码不一,旧的,有的沾着汗臭。还有一件有狐臭。

  味道很大,是包裹打开瞬间出现的。

  原来读小学四年级的小孩,该穿这样的衣服。

  千千万万的瞬间,把眼泪流干,痛藏进心底。

  医生说这个小孩,她中度抑郁了,你给她吃一辈子的药吧。

  妈妈找我,只有苦楚。

  我从来没有听见,有关妈妈的一件好事情。

  她依赖心很重。

  和人发信息这样的小事,也要我帮忙。

  她总说自己不会。

  会沾沾自喜说我成绩好的声音,觉得自己有面子。

  她说你不要给人家比穿衣服,你要比成绩,你也别给人家比吃饭。

  可我没有肉吃没有鸡蛋吃也没有青菜吃,我只是太饿的时候吃一点硬干粮。

  他们都翻白眼。

  他们明知道我没有吃饭,一点硬干粮没有留给我,在我偷偷摸摸,多少次饿到胃里疼的深夜,厨房翻剩饭的时候。

  我连残渣都翻不到。

  忍受着饥饿的煎熬,一遍遍的懂事听话,回响在脑海。

  所以懂事听话,是只能干活,不能吃饭,要寄人篱下,受尽白眼,成绩好会让人不高兴,要接受大人阴阳怪气,不能觉得大人不好。

  你得懂事。

  把恶毒的话看成温柔,因为他们说要报恩。

  他们说,大人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把没用的感觉压进心底。

  村民和我的妈妈说,你的小孩没用了,趁刚有病,能有人要不错了。

  亲戚说,你别挑人家,有人肯要她都不错了。

  医生说我中度抑郁第一年,见不完的陌生人。

  第二年,我无法逃掉被家暴的生活。

  我的妈妈说,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妈妈初听我生病那年,只有诉苦的妈妈没有改变,只是多了层疯狂。

  她说:“我看着你把药吃完,我让你浪费我的钱。”

  后来她说:“药那么贵我也给你买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有病我给你看病。”

  她说,她说,她说。

  现在她说。

  “你还不原谅我吗?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

  “你想怎样?”

  “世上好男人这么多,一次嫁不好,我再给你找一个。”

  你一生活在世俗流言,是他们确认过的好人。

  却不是我确认过的好妈妈。

  我没有义务原谅你。

  你终于反思的时候。

  你说。

  “我这一辈子可真是失败,做不好人家的妻子…”

  女儿不是人吧。

  一代代的好人啊,燃烧自己,照亮别人,又把身边人屠杀殆尽。

  也许我总想问。

  为什么要和外人一起欺负我。

  为什么只有可怜的样子留给我。

  为什么毁了我的身体健康和快乐,还能无辜的那样彻底。

  为什么呢?这一切。

  我最痛恨的一种好人,对所有人好,只对亲自生下的女儿,恶如恶鬼。

  又用无辜的眼泪,企图消散所有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