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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头的大婶子

西头的大婶子

             雨荷

村西头土房住着个老婆子,村里人都叫她大婶子。名字很少有人提,我到现在也记不太清叫什么。她家的院墙塌了一大半,没有再修,拿干枯的玉米秆胡乱挡着,缝隙也很大,羊能在里面钻来钻去。

每日天刚亮,她便推开院门,拿一根细柳条,把几只羊拢出来往坡上赶。羊大多是黑的,也很瘦。她寻一处向阳的土坎坐下,看着羊吃草。我下地路过,撞见几回。

“放羊哩?”

“嗯。” 她抬手扯一扯滑下来的蓝布头巾。

“坡上草还旺?”

“还行。”

说完,她不再言语,浑浊的眼睛地扫向底下成片的庄稼。

她爱串门,是村里人人都知道的。羊吃饱赶到羊圈,她拎个裂了边的小马扎,到人家墙根去坐。不进门,就蹲或是坐在人家门口的石头上,东一句西一句闲聊。  

说谁家母鸡一窝下了几个蛋,说集市上新到的青菜贵贱,说谁家院里桃树落了花。都是零碎闲话,没有要紧事。聊上半晌,拍拍裤上的土,道一声走了,再挪去下一家。

她过日子很是潦草。灶台上碗碟,总是乌黑带着饭粒,常常把灶台堆得一大片,院里的柴禾随便堆放。邻居大娘来串门总要找空隙跳着走。

饭也做得简单。我常看见她坐在自家门槛上,捧着粗瓷碗,慢慢的吸溜白面

条,连葱花也不放,就一小块腌咸菜。咯嘣咯嘣的。别家晌午炊烟起来,炒菜香气飘半条巷子;她家的烟细淡,闻不见油香。可她吃得安然,一碗面条,津津有味的慢慢吃完。

村里老人闲谈,零零碎碎说起她从前的事。

年轻时候,她手脚笨。农村妇女该会的活计,割草、喂娃、做饭,样样都做得迟钝。六十年代日子苦,粮食短缺,医药也缺。生的三个孩子,都没能留住。孩子没了,男人嫌她笨手笨脚,和她离了婚。

后来嫁了个比她大二十岁的老光棍。这家屋子本就杂乱,她来了,依旧不爱收拾。万幸婆婆能干宽厚,帮着照看家,照料娃娃。她接连生下三儿一女,靠着婆婆搭手拉扯,四个孩子都平安长大。

儿子陆续成家,分家出去过日子。三个媳妇都嫌弃她。嫌她不爱收拾,衣裳脏,屋里乱糟糟,饭菜也难吃。孙辈出生,也不叫她照看。儿媳逢年过节偶尔上门,坐不多时便走。她不恼,也不怨,照旧出门串门闲谈。

没过几年,男人查出食道癌,做了手术。大夫叮嘱,要按时吃软和饭,好生调养。她照旧做饭没有准点。男人下地劳作回来,锅里常常冷着,只能摸出干馒头,啃两口充饥。就这么耗着,终究走了。

男人走后,她独自守这间土屋。儿子各家有难处,她也不去依靠。每天放羊,上山拾干柴。麦收时节,挎竹篮到地里捡散落的麦穗。秋天收玉米的季节,就是别人家洒落地上不要的玉米棒子,再摊在院里石板上晾晒。一年年,就这么维持生计。

她最小的是女儿。三十多岁,离了婚,又重新嫁人。后来为跟前夫争执孩子抚养的事,郁气积在身上,查出肠癌,没多久人就没了。女儿出殡那几日,在人前她一滴眼泪也没有。

她还是照常放羊,照常到邻居墙根坐着闲谈。旁人见了,私下议论她心肠硬。

一日夜里,我起夜,隔土墙听见她屋里传来哭声。断断续续,低低地从窗缝飘出来。第二天早上遇见她,照旧笑着打招呼,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今她八十岁。身子骨还算硬朗,背却驼得厉害,走路步子慢,还是好串门。羊还养着,柴照样拾。麦秋两季,她还是人家掉落不要的粮食。还是喜欢坐在人家门口,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声音还是很大,传过整个巷子。

傍晚日头斜下来,温柔地洒在杂乱的小院。她坐在门槛,捧着粗瓷碗吃饭。几只羊卧在墙根,平静地望着落日。吃完,她把碗搁在门边,伸手捋一捋花白的头发。檐下堆着一垛新拾的柴火,干燥的,还带着草木气息。

风从坡上吹过来,掀动院角的玉米秆院墙。坡上的草,一年年枯,一年年再青。她依旧每日赶着羊群出门,在土坎上坐着,看田地,看云。日子就这么缓缓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