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粥
他总比我早起半个小时。
我醒来时,厨房里已经漫着米香。那是一种很淡的气味,淡到你要屏住呼吸,才能从油烟和晨光里把它分辨出来。可我知道,那就是他给我的早安。
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米粒已经化开,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像湖面上初结的冰。他站在灶台前,用木勺轻轻地搅,动作极慢,仿佛手里搅的不是粥,是三十年的光阴。
我们结婚那年都不会做饭。头一个月,天天吃挂面,吃得嘴唇都发了白。后来我开始学,照着菜谱一勺一勺地放盐,他就在旁边剥蒜,剥着剥着偷吃半头。我们拌过嘴,也摔过碗,最凶的一次,我把一锅粥全倒进垃圾桶,他摔门出去,凌晨才回来,怀里揣着一袋糖炒栗子,还是热的。我哭了,他也哭了。第二天早上,他第一次给我熬了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他说:“昨天是我不对。以后早上我来熬粥。”
这句话他说了三十年,也就做了三十年。
有一年我住院,他每天四点起来熬粥,装进保温桶,坐第一班公交车送到医院。护士都认得他,说:“阿姨,您那口子又来了。”我嘴上说:“让他别来,偏不听。”可每次听见走廊上他的脚步声,心就落进了棉花里,软得没了力气。
现在他退休了,我也退了。早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小窗,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常常想,爱是什么呢?年轻的时候以为是玫瑰,是月光下接吻,是漫长的短信和惊喜。现在才明白,爱是一碗粥,是清晨五点厨房里的那盏灯,是木勺碰着砂锅的那一声轻响,是有人把你从睡梦中轻轻地接到人间烟火里。
粥熬好了。他端过来,放在我面前,说:“今天放了几颗红枣,你尝尝。”我舀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不烫,甜的,暖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可我知道,这眼神里有三十个春天,有无数次争吵和和好,有病房里的走廊,有此刻窗外正在亮起来的天。
我低头喝粥,一滴泪落进碗里,和米汤融在一起。他慌了,问:“怎么了?太烫了?”
我摇摇头,说:“不烫。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