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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的杂粮饼摊

学校门口的杂粮饼摊

学校门口,一天到晚,最热闹的,就是放学那阵。

一到点,大铁门一开,学生就涌出来了,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了笼的麻雀。校门口那条街,也一下子活过来。接孩子的家长,推着车的,站在路边张望的,围了一层又一层。卖文具的、卖烤肠的、卖辣条的,也都支起了摊子。

在这校门口干的最长的小摊儿,就是那家卖杂粮饼的。

这个杂粮饼摊,其实就是一辆改装过的小推车,上面支着一块铁板,铁板烧得热热的。推车旁边,挂着一块旧牌子,写着“杂粮饼”三个红漆大字,字经过长期的风吹雨淋,早已褪了色,边角也卷了。

这摊子,在学校门口摆了二十多年。谁也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的,只知道打上学起,它就在那儿。等我孩子都上大学了,它还在那儿。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瘦高,皮肤黑,手掌粗大,话不多,一看就是个老实人。女的圆脸,身材微胖,动作麻利,一见人来就笑,一双眼睛亮亮的,记性特别好。常来买饼的学生,她差不多都认得,谁爱加鸡蛋,谁不要生菜,谁要求多刷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套活计,两口子配合了半辈子。女的站在案板那头,和面,擀饼。面和得软硬适中,揪下一块,搓圆,擀成薄薄的一片,往铁板上一贴。“滋啦” 一声,面饼就烙上了。

男的守在铁板这头,拿着铲子,翻饼,看火候。饼烙得起了泡,微微焦黄,他就往上面磕一个鸡蛋,拿铲子摊开,撒上葱花,又搁上一根火腿肠,铺几片生菜,刷上酱,拿铲子一卷,一个杂粮饼就成了。再用一块方纸一包,递出去:“给你,拿好,别烫着。"

那饼是真好吃。面饼又软又韧,带着五谷的香,鸡蛋煎得嫩嫩的,火腿肠烤得滋滋冒油,生菜脆生生的,酱是自家调的,咸淡正好。咬一口,满嘴香。

学生没有不爱吃的。有时候赶上放学,摊前能排起一溜长队,学生们举着钱,踮着脚,往前张望,一个劲催:“叔叔,我的好了没?”

男的翻着饼,顾不上抬头:“马上好,一个个来。”女的在旁边帮着打包,收钱,嘴里还招呼着:“别急,大家都有。”

他们出摊很早。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两口子就推着车,到了学校门口。支好车,点上火,铁板烧热,和好面,备好料,等头一波客人。

早晨的客人,多是赶着上班的人、上早读的学生。天冷的时候,他们搓着手,哈着白气,等一个刚出锅的热乎饼,捧在手里暖乎乎的。

女的仰起头:“加鸡蛋不?”

客人还打着哈欠:“加”,她应一声,麻利地磕一个鸡蛋摊在饼上。

晚上他们收摊得又很晚。学校的学生早就放学了,可这条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下夜班的工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厂里出来,走到这儿停下来,买一个热乎的杂粮饼,垫垫肚子。上晚自习的学生,九点多下了课,三三两两走过来,也要一个饼,一边吃一边往回走。男的就把火留着,铁板一直热着,直到最后一拨人散了,街上安静下来,才慢慢收拾家伙。

我常来买饼,一来二去,就和他们熟了。有一回晚上,我下了班,肚子饿了,又去买了两个饼。那会儿街上人少了,没什么客人,两口子就坐在推车后面的小马扎上歇着。我跟他们聊了几句。这才知道,他们是从很远的农村来的。

“老家那个地方,”女的说,“地不行。都是山坡地,土薄,石头多,种啥都不打粮食。旱了,颗粒无收;涝了,也长不好。一年忙到头,也收不了几袋子粮食。人守着那几亩地活不下去。”

她说,“年轻那会儿,我跟他一合计,不能在家死守着那几亩薄地了。孩子还小,家里要用钱。就揣着几十块钱,坐车到了这儿。刚到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也吃了不少苦。后来看学校门口人多,学生多,就琢磨着摆个摊卖饼。这一摆,就摆到了现在。”

她说着,指了指男的:“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但手巧,肯吃苦。这饼的做法,是他琢磨出来的。面怎么和,火候怎么掌握,酱怎么调,都是他一点点试出来的。”

男的坐在旁边听着,也不插话,只嘿嘿地笑两声。

这个摊子在这二十年里,学校门口的小店,换了一家又一家。卖文具的换了老板,卖烤肠的走了,又来了新的。路边的树,小苗长成了大树。当初在这买饼的学生,一批一批地毕业,又有一批一批地涌进来。只有这个杂粮饼摊,风雨无阻,一直在这儿。

二十多年,两口子一直在这里,位置都没变。可这二十年,把两个年轻人,熬成了中年人。

他们的两个儿子都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的。

说起孩子,女的话里就多了些愧疚。

“那时候,我们俩都在外面,顾不过来。老大小跟他奶奶。他奶奶年纪大了,能看着他吃饱穿暖就不错了,顾不上别的。老二也是。我们一年到头,也就过年回去一趟,住上几天又得出来。孩子在老家上学,我们也没怎么管过。”

“亏欠孩子啊。”她说着,满脸愧意,“人家孩子父母都在身边,有个啥事能照应。我们家孩子,从小就跟个没爹没妈似的,全靠奶奶照顾。有一年,老大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打电话来,我们在外面也回不去。只能干着急。”

她叹了口气:“那时候,心里真不是滋味。想着孩子在家,我们在这儿,图个啥呢?不就是想多挣几个钱,让孩子以后好过点吗。可钱是挣了,孩子也没顾上。”

男的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我注意到他的手,握着一个已经凉了的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掰着。他大概也想孩子了。

“现在,两个儿子都大了,他们都在外面打工。”女的说,“有时候打电话来,问问我们身体咋样,我们说,挺好,别挂念。反过来,我们问问他们,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她笑了笑:“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们也管不了了。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这个摊子,看起来不起眼,可就是靠着它,这二十多年,他们攒下了一笔钱。

前几年,还给儿子在本市买了套房。不管咋样,让孩子在这个城里有套房,以后他要是想在这儿发展,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像我们似的,租一辈子房子。

老两口,就这么守着这个饼摊,在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孤单地,日复一日地,打拼着。

那天晚上,我拿着热乎乎的杂粮饼,往回走,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回头看,那两口子还坐在推车后面的小马扎上。夜色里,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他们。男的倚着车,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歇着。

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高楼上的灯光,一盏一盏的亮着。而他们就在这热闹的城市边上,守着一个小小的饼摊,守着一点微弱的灯火。

这城市很大,很大,大到他们奋斗了二十年,也只是在城市边缘,占下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可这城市,又好像很小,小到他们凭着一把铲子,一张铁板,就足以撑起一家人的生活,撑起孩子的未来。

我想,他们大概是幸福的。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孤单,可一想到儿子在这城市里,有了房子,有了家,他们心里,就是踏实的。

这世上,有很多这样的父母。他们从农村来,在城市里做着最不起眼的工作,卖饼的,扫地的,搬砖的,送外卖的。他们没有文化,没有背景,只有一双手,和一颗为孩子着想的心。他们把青春,把汗水,把一辈子,都洒在了这座城市里,就是让孩子不再像他们一样,在贫瘠的土地上日夜劳作。

那个杂粮饼摊,还在学校门口,还那么不起眼。每天早上,天不亮,它就在那儿;每天晚上,夜深了,它才收摊。它像一个沉默的老朋友,见证着这座城市的日升月落,见证着一茬又一茬孩子的成长,也见证着两个普通农民,在这城市里,慢慢老去的背影。

我到外地出差,好久都没吃他家的饼了,刚从车站出来。直奔她家的饼摊,刚出炉的饼,热乎乎的,我接过来,跟女的说:“你们这饼,一吃就是二十年,还是这个味。”

她笑了,说:“那是,这味道不能变。学生们就认这个味。”

我咬了一口饼,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一点点散开。我忽然想到,这味道,不只是饼的味道。这是一个家庭的坚守,是两个父母,用二十年的辛劳,烙出来的,一种深沉的味道。

天色渐晚,学校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那对夫妻,还在铁板前忙活着。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走远了,回头一看,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饼摊,和那盏昏黄的灯。

那盏灯,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微弱也不起眼,可它一直温暖着,照亮着两个普通人的日子,也照亮着他们孩子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