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心花园
桥南的街心花园不大,四面围着几栋老楼,中间有几片树荫,零零散散有几块空地,几条长椅弯在路边,一条鹅卵石小路绕来绕去。看起来还算秀美。
平日里冷冷清清,一到午后,便热闹起来,来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我上下班常从这里经过,总要在这里散散步,放松一下身心,看久了各样的光景,也就熟了。
老槐树底下,是敲锣鼓的几位老头。
一面牛皮大鼓,鼓面早已晒得发暗,泛着温润的棕红。鼓槌、锣片、铜钹,搁在一块旧木板上。领头的老人头发全白,腰杆挺得直,抬手落槌,咚的一声,敦实厚重。锣跟着响,钹一合,咚咚锵,太个咙咚锵。他们浑身使着劲儿,头还跟着节奏一下一下点着。鼓声震得树叶轻轻抖动,围观的人站在一旁,不知不觉,胸口也跟着敞亮。
有一回我停下看,一曲歇了,老人拿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汗。
旁边有人问他:“天天来敲打鼓,图什么呀?”
他把鼓槌往木板上一放,笑一笑:“在家坐着也是坐着,敲几下,浑身舒展。” 说完,擦了把汗,把敲歪了的鼓放正。
离锣鼓不远,广场正中,是练太极的一拨人。
领头的老太太一身素白衣裳,银发梳得齐整。曲子慢悠悠淌出来,是旧的古乐。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一招一式,沉稳自如。后面跟着的人,有的熟稔,有的手脚拘谨,跟不上节拍,也不慌张,慢慢跟着比划。收势之后,大家各自拎着水杯散开,有人靠着栏杆喝水,有人默默收拾剑,不多言语。
这两拨人离得不远,各玩各的,互不打扰。鼓声飘过去,练太极的依旧慢慢打;太极的乐曲飘过来,敲鼓的只管盯着鼓槌节奏。
树荫更深的角落,摆着一张旧方桌,围着打牌的人。
四个位置坐满,身后还站着一圈看牌的。桌上扑克牌磨得边角卷起来。出牌的时候,说笑不断。输了的人拍拍大腿,笑着埋怨两句。看牌的性子急,忍不住插嘴,被打牌的人一句 “你行你来” 顶回去,哄的一声都笑开。有人随身带个搪瓷茶缸,泡着粗茶,搁在脚边。瓜子壳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风一吹,滚到了树底下的落叶中。
花园最西边的有棵大树,树干很粗,树后面,常常单独站着一个老头。
他不和别人扎堆,背靠着树干,手里一支短笛。吹的时候目光放得很远,调子悠悠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路过的人看他一眼,就离开了,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吹。吹完一曲,便把笛子放在掌心摩挲一会儿,安静地望着来往的人。偶尔有小孩跑过去,探头看一眼,又蹦蹦跳跳跑开,他也只是淡淡一笑。
靠外侧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座假山,是走旗袍秀的老太太的天地。
各色旗袍,暗红、浅蓝、墨绿,他们都戴一顶毛呢小礼帽,脚上踩着高跟鞋。步子走得不算标准,脊背却都挺得稳稳的。来回走上几圈,便停下来歇息,互相打量衣裳。
“你这件料子软,看着舒服。”
“闺女前阵子给买的,就是领口有点紧。”
她们小声说着,理一理鬓边的散乱的碎发,整一整裙摆。
另一边,是跳新疆舞的几位。长裙垂到小腿,颜色鲜亮。音乐一响,手臂缓缓张开,裙摆跟着旋起来。步子细碎,像迎着风的蝴蝶。跳上两曲,额上渗出汗,便停下来,扎堆坐到长椅上闲谈。
东扯一句西拉一句聊起来。
“菜市场东头的鸡腿,四块九一斤,我昨天买了不少。”
“这么便宜?下午我也去瞧瞧。”
说着买菜,不知怎么就拐到出门游玩。
“前阵子跟团去广西,漓江两边的山,一层一层的,真的像一副画。”
“咱们跳舞的王姐,好些天没见了,听说去云南住着了,要多待一阵才回来。”
有人接话,说起蒸包子。
“面别急着上锅,记着再次醒发,醒的时间不够,蒸出来发硬。碱要适量,多了发黄,少了味道会发酸。” 旁边几个人过来听,时不时问一句蒸馍的细节。
话头一转,又聊起家里的琐事。
“原先我总爱管儿媳小辈的事,念叨得多,闹得都心里不痛快。后来想开了,他们有他们的日子,我插手少了,反倒和睦了。”
旁边的人点点头,有人轻轻应一声:“是啊,管好自己,不给孩子们添累赘,就很好。”
没有什么堂皇的大道理,都是人们过日子里慢慢磨出来的心得,随口闲谈,听的人自然懂。
日头缓缓向西斜,天光也柔和下来。敲鼓的人收起鼓槌,把锣鼓捆好;练太极的装好剑,拎着布袋;打牌的把牌拢起,理整齐装进了衣袋;吹短笛的老头把笛子放进布套,慢慢往路口走。旗袍老太太互相道别,跳舞的收拾好音箱,三三两两散开。
热闹一点点褪干净。
长椅上落下半片干枯的梧桐叶,地上留着几粒瓜子壳,风穿过树杈,沙沙响。
花园静下来了。
我站在这里多看了一会儿。明天这个时辰,他们还会再来。鼓点会再响,笛声照样会从树后飘出来,长椅上,依旧会有说不完的家常。
日子就是这样,慢慢的,自有一番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