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槐树落第一片叶时,我又遇见了那个书摊。
摊主是位清瘦的老人,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毛边。他的书摊支在三轮车的木板上,用麻绳捆着的旧书堆得像座小山,书脊大多褪了色,却码得整整齐齐。每次经过,总能看见他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树影翻一本线装书,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去年深秋,我在他摊前发现本《宋词选》。封面早没了,内页却用牛皮纸仔细裱过,边角处有淡淡的茶渍,像是谁曾边读边品茶。我问价时,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说:“这书跟了我二十年,你若真心喜欢,给五块就行。”付钱时,他忽然从竹篮里摸出个塑料袋,把书包好,又往里塞了片晒干的桂花,“这是院里的,看书时闻着香。”
后来我常去他的摊前。知道他原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后舍不得书,便把家里的、收来的旧书摆出来,不为挣钱,就图个有人能懂这些老物件的好。他说有回一个学生来买《唐诗三百首》,攥着皱巴巴的零钱,说要给住院的奶奶读,他没收钱,还找了本带插画的儿童诗集,让孩子也能看懂。
前日再去,书摊却空了。旁边修鞋的师傅说,老人上周摔了腿,住院了。我心里空落落的,转身要走时,修鞋师傅叫住我:“他让我给你留样东西。”是个牛皮纸包,打开来看,竟是本《人间词话》,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好书如故人,相逢自有期。”字迹清隽,末尾还有片压平的银杏叶。
傍晚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巷口,老槐树下的空地上,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蓝布衫的身影。我把书揣进怀里,忽然明白,有些相遇就像旧书里的词句,初读时平平淡淡,回头再想,却满是温厚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