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会
我们村的会,在八月初十,俗叫八月会。
又到八月会了,母亲早几天就打电话问我,有空回来赶会吗?我说,今年一定来。我有好多年没赶家乡的会了。
我们村子不大,会就设在村中间那条主街上,从村头一直摆到村尾。如今这会,和小时候大不一样。就像来到景区一条街。都是司空见惯的,没什么新鲜。街两边支着几个棚子,卖小吃的特别多,炸串的,油锅里滋滋响;烤肠的,铁板上滚着一根根焦黄的肠;还有一家,招牌上写着“爆炸鱿鱼”,铁板上压着鱿鱼,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味飘得老远。靠村口那边,支起了一个充气的儿童游乐场,花花绿绿的,里面几个滑梯、蹦床,孤零零地立着。
街当中搭了个台子,台上拉着红布,写着字。我挤过去看,是几个豫剧班子的名目。台上有演员在唱,咿咿呀呀的,锣鼓敲着,琴拉着。台下的长条凳上,坐满了人,乌压压一片。我仔细一看,那坐着的,黑压压的,竟没有一张年轻的脸,也没有一个孩子。全是老人。头发花白的,驼着背的,拄着拐棍的,一个个仰着脸,眯着眼,听台上的戏。偶尔有人站起来,挪一下凳子,又坐下。
我在人群里,竟有些恍惚。
这会上,怎么连个小孩都没有呢?儿童游乐场那儿,空着,没人玩。卖炸串的、烤鱿鱼的,跟前站着几个老人,买一根烤肠,慢慢嚼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摊、玩具摊,摆着,却鲜有人问津。整个会场,热闹是热闹的,可那热闹里,总像是少了什么,缺了什么。
我看着满场的老头老太太,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的八月会来。
小时候,我们村的八月会,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离八月会还有一个月,我们小孩子,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一天一天,盼着还有几天。
会前半个月,村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先是来了卖花椒调料的,推着小车,车上摆着一排一排的小布口袋,装着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五香八味的,抓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香得呛人。
卖货的大叔扯着嗓子吆喝:“花椒八角,上好的花椒 ——”走街串巷,吆喝声能传半个村。
再过几天,卖肉的也来了。那时候平时是难得吃肉的,只有过节、来客,才割那么一块。会前几天,卖肉的就早早在街口支起案子,把猪肉挂起来,一刀一刀地割。那肉案子上,油亮亮的,刀碰上去,有分量。
我那时总爱站在案子前,看卖肉的师傅手起刀落,割下一块肉来,再用草绳捆了,递给买主。那肉的膻味、油味、血腥气,混在一起,现在想起来,都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
到了赶会那几天,更是热闹。四乡八里的亲戚,都来赶会了。我们家的亲戚,尤其多。那些表兄表妹,早就来了,住在我家,一住就是好几天。我们这些小孩子,凑到一块儿,叽叽喳喳,房顶、墙头爬上爬下。表哥带着我们满村跑,表妹跟着我们后面,咯咯地笑。
白天,我们到村口的河里摸鱼,到田埂上捉蚂蚱,到打麦场上疯跑。晚上,挤在一张炕上,说悄悄话,说累了才睡。那几天,是全年里最开心的几天,是真正快活的日子。
会上吃的东西,现在想起来,还满口香。
烩菜,我们这里招待亲戚必须的菜肴。家里院子中央支起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白菜、粉条、豆腐、丸子,炖得烂烂的,香气扑鼻。
盛上一碗,雪白的粉条,嫩嫩的豆腐,上面,还搭着两片肥肉。那两片肥肉,油亮亮的,颤巍巍的,是碗里的点睛之作。
小孩子,谁不馋那两片肉呢?我那时,总是先小心翼翼地把肉夹起来,舍不得吃,看了又看,才放进嘴里。那肥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油香。那滋味,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糖葫芦。会上来了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草靶子,上面插着一串一串的糖球,红红的,亮晶晶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小孩子见了,眼睛都直了。拿着大人给的五分钱,买一根,含在嘴里,甜丝丝的,舍不得咬,含半天。那糖球化开,粘在舌尖上,黏黏的,甜酸甜酸的,是童年想起就流口水的记忆。
炸糕,焦米条,也是会上少不了的。炸糕是糯米面做的,包着豆沙,下油锅炸得金黄,外酥里糯。焦米条是小米炸的,焦黄焦黄的,咬一口,嘎嘣脆。那时候兜里没几个钱,一样买一点,大家分着吃,一人尝一两根,都觉得是极大的享受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样东西,其实算不上多好的吃食。可那时候,一年到头,也就赶会这几天,才能吃到。所以格外香,格外甜。
赶会是要看戏的。大多数唱的是豫剧,在庙对面搭个舞台,最喜欢看灯戏了,就是晚上看的戏。农历八月正是收秋的时候,白天,大人们要下地干活,割谷子,掰玉米,忙得脚不沾地。可到了晚上,收了工,吃了饭,就搬着小凳子,三五成群的往会场去。
会场上,早已搭好了戏台,点上了汽灯,照得雪亮。戏台上,锣鼓敲起来,琴声拉起来,演员粉墨登场。台下的场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大人抱着孩子,老人摇着蒲扇,一边看戏,一边闲谈。
我们小孩子,是坐不住的。戏台上唱什么,我们听不懂,也看不进去。我们在台下,跑来跑去,追着闹着。一会儿跑到戏台边上,仰着头看台上的演员;一会儿跑到会场边上,买一根糖葫芦。一会儿又跑回大人跟前,闹着要回家。那一整晚,整个会场,都是我们的天地。
最让我着迷的,是看演员化妆。
开戏前,我们一群孩子,就偷偷溜到后台去。后台就在戏台后面,用布幔围着。我们趴在布幔边上,从缝里往里看。演员们正在化妆。
那女旦,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一面圆镜,镜前点着灯。她对着镜子,一笔一笔,描眉画眼。那眉,画得又细又弯。那眼,描得又大又亮。脸上扑着粉,白白的,又抹上胭脂,红红的。头上,戴着珠翠,插着钗环,走一步,颤巍巍的,闪亮亮的。我看得呆住了,心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呢?
我那时就想,如果是我,穿上那一身戏装,画上那样的妆,该有多好呀。我会像那个女旦一样,在台上唱呀,转呀,甩着水袖,人人都看我。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存了好多年。每次看戏,我都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画上那样的妆呢?
后来,戏散了,演员卸了妆,我也知道,那不过是台上的一场梦。可那个念头,那件漂亮的戏装,那画得漂漂亮亮的女旦,却一直留在我心里,成了我童年最绚烂的一个梦。
有一回,我是跟着奶奶去看戏的。奶奶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可最爱看戏。她搬个小凳子,坐在台下,听得入神。台上唱到悲处,她也抹眼泪;唱到喜处,她也跟着笑。我那时还小,坐不住,奶奶就把我搂在怀里。
看了一会儿,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包。那手绢是蓝布的,里面包着东西。奶奶一层一层,把结解开,里面是半包炒花生。
那花生炒得焦黄焦黄的,皮一捻就掉,露出白生生的仁。奶奶抓一把,塞到我手里。我剥一颗扔进嘴里一嚼。满口香!
我一颗一颗地剥,一颗一颗地吃,那花生的香,一直香到心里去了。台上唱的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可我就是觉得有意思。有奶奶搂着,有花生吃着,有戏听着,那个听戏的晚上,好怀念!可再也找不回了。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面上学、工作,回村的日子就少了。村子里的八月会,也一年一年地变了样子。先是唱戏的班子,越来越少了;再后来,亲戚们来得也不那么齐了;慢慢地,连会上的吃食,也换了花样,炸串、鱿鱼、烤肠,都是从前没有的。而看戏的人,也一年一年,老了下去。
如今,我又站在这个八月会的会场上了。戏台还是那个戏台,还唱豫剧。可台下坐着的,全是老人了。我小时候,台下跑着的,是跟我一样的、满场飞奔的孩子。现在,那些孩子都长大了,走了,成了台下那些老人的儿女,又成了更远处打工的人。会场上,连一个跑来跑去的小孩子都没有了。那些儿童游乐场、炸串摊、鱿鱼摊,冷冷清清地立着,像是专为这满场老人准备的,却终究没有孩子来玩了。
我站在会场边,看着这一场热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就是觉得,那个我记忆里的八月会,那个有满场孩子的、有表兄表妹的、有烩菜上那两片肥肉的、有奶奶手绢里炒花生的八月会,好像,已经回不来了。
母亲在前面喊我。她也是老人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些。她拄着拐棍,慢慢走着,遇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她大概是高兴的,这么多年,难得又赶一回会。
我走过去搀着她。台上锣鼓还敲着,豫剧还唱着。台下的老人们还仰着脸,听得入神。我忽然想,他们大概,也是像我一样,来这会上,找回一点从前的影子吧。那戏台上的唱词,他们也许听懂了大半,也许,也只是听个热闹,听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