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树下的卖艺人家
傍晚路过街口,老榆树下围着一圈人。我走过去,踮着脚从人缝里往里看,原来是卖艺的。
圈子中间,站着一家三口。男的黑瘦精壮,穿件半旧灰背心,背上汗湿出一片片印。女的利落,眉眼带着风里来风里去的爽利。旁边一个小姑娘,五六岁,扎两根小辫子,系着红艳艳的蝴蝶结。
在众人的叫好声中,男人运着气一边调整呼吸,往脖子上缠铁丝。那铁丝不粗,银灰色,一圈一圈,缠得密。
缠紧了,他站起身,鼓一口气,脸慢慢红起来,又由红转紫,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牵一根麻绳,麻绳那头拴在铁丝上。她拽着绳子,身子往后沉,铁丝便勒进男人脖子根,勒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各位赏口饭吃 ——” 女人喊,声音亮亮的,夹杂着沙哑,“看他用命挣这几个钱,有钱的捧个钱场 ——”
她越拽,男人脸越紫,眼睛瞪得大,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滚。他不喊,也不吭声,咬紧牙关,那模样像是在说:我受得住,你们看着,给几个吧。
围观的人一阵躁动。先是个挎菜篮的老太太,从口袋摸出几枚硬币,远远扔进圈子中央的铁皮盘里。硬币叮当一响,跟着就有人伸手。有放学的孩子站在大人身后看,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也顾不上提。有附近工地上的汉子,光着膀子,手里搭条毛巾,一边看一边说:“这是硬功夫。” 也有人皱着眉,看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圈子里吵吵嚷嚷,男人憋着气,女人喊着赏钱,硬币落进铁盘,一声接一声。我站在外围,看着看着,目光却落到旁边那小姑娘身上。
她蹲在一个旧木箱边上,低头玩几颗小石子。青灰色的石子圆溜溜的,她摆成一行,又拨乱,再摆一行。摆烦了,就用一根细树枝去逗地上的蚂蚁。场子里的吆喝、喘气、叫好,像是都传不到她耳朵里。
有人说:“这孩子都看惯了。”
又有人接:“走江湖的,哪有不带孩子的。”
我听了,再看那小姑娘,她正歪着头,盯着蚂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不知道她爹脖子上勒得有多疼,不知道她娘喊哑了嗓子是为什么,只知道爹娘在跟前,她有石子玩,就够了。
男人撑不住了,女人松了手。铁丝一圈一圈解开,男人弯着腰,咳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他脖子上留着一道深紫的印子。汗从额头、鬓角、脖子往下流,流到背心领口。
女人端起地上的铁皮盘,低头数了数,又放回原处。她朝围观的人点头:“多谢各位,多谢了。”
人慢慢散了。卖糖葫芦的挑起担子走了,下棋的又把棋盘摆开。老榆树底下,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男人坐在木箱旁,想找毛巾擦汗。小姑娘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小手绢。她踮着脚,先擦她爹额头,又擦脖子。人小,够不着,脚尖踮得高,小脸也涨红了。男人低下头,把脸凑过去,让她擦。
“慢点。” 他说,声音很轻。
小姑娘一下一下擦得认真。擦完了,把手绢整整齐齐叠好,重新揣进兜里。男人摸摸她的头。
女人从木箱里摸出两个烧饼,一个给男人,一个给小姑娘。小姑娘接过,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男人也啃起来,嚼得慢。女人站旁边看他们吃,自己没吃,只从口袋摸出个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
天暗下来,街灯亮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铁丝绕成圈,把麻绳盘好,铁皮盘子塞进木箱。男人把木箱背到肩上,背有点弯。女人提着盘子,小姑娘走在中间。三个人,顺着街慢慢走,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刚才那道铁丝勒过的印子,那女人喊哑的声音,那硬币叮当落进铁盘的声响,都还在耳边。可最忘不掉的,是小姑娘踮着脚给她爹擦汗的样子。
这就是讨生活。有人在屋里吃热饭,有人在街口用脖子上的铁丝换几个烧饼。有人看个热闹就走,有人却得天天把这热闹演下去。
可他们一家人到底还在一块儿。男人咬牙硬扛,女人张罗讨赏,孩子自顾玩她的石子。到了吃饭的时候,有烧饼。走的时候,牵着手。
我转身往家走。身后的街口,渐渐静了。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地上留着几个烟头、几片瓜子壳,铁皮盘子压过的地方,留着一块淡痕。
明天他们还会不会来,我不知道。也许换了另一个街口。但那个小姑娘擦汗的样子,我总忘不掉。她站在她爹面前,那么小,那么认真,像是在说:我爹疼,我给他擦擦。
就这一点,比刚才所有的叫好和赏钱,都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