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到最后,往往变成一种对彼此缺点的驯养。起初,你看他,像看一件崭新的、闪闪发光的器具。每一个动作都有理由,每一句话都值得咀嚼。可日子久了,那光泽便褪了。你看见他指甲缝里的泥垢,听见他咳嗽时胸腔里浑浊的回响,闻到他醉酒归来时那股令人作呕的酸气。
这才是爱开始的地方——不是在他发光的时刻,而是在他生锈的时刻。
我开始习惯他身上的那股“锈味”。那是一种混合了汗味、烟味和他独有的、略带苦涩的体味。每当他在我身边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就会盯着他下颌那块松弛的皮肤看。那里不再紧致,有了微微的下垂,像一只空了半截的口袋。
我曾试图打磨这锈蚀。提醒他刷牙,催促他锻炼,对他偶尔流露出的庸俗表示不满。后来我发现,这不过是在打磨我自己。因为当我厌恶他的平庸时,我也在厌恶自己选择了这份平庸。爱,原来是一场漫长的自我说服:说服自己去爱那个并不完美的他,更是说服自己去接受那个眼盲心瞎的自己。
我们互为对方的铁锈。在漫长的相处中,互相侵蚀,互相剥落。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剩下的不是爱,而是一种共生的疲惫。就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早已盘根错节,砍断任何一条,都会引来大出血。
夜里,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忽然感到一阵恐慌。这呼吸声是如此稳定,稳定到让人绝望。它提醒我,这个人正在无可挽回地走向衰老和死亡,而我正陪着他走这条路。爱不是拯救,爱是陪葬。想到这里,我伸出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抓住一块即将沉没的礁石。
他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巨大的、宇宙般的荒凉。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各自躺在属于自己的孤独里。而爱,就是我们试图跨越这片荒原所做出的,最徒劳也最悲壮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