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车祸发生得太快。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爆裂的脆响,还有沈知远扑过来护住我时,那一声闷哼。
再睁眼,我竟躺在了他的身体里。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重组,喉咙里满是血腥气。我挣扎着想坐起,却看见邻床上,那个顶着我的脸、打着厚厚绷带的“人”,正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用的是我惯用的力道。
“晚晚……”他开口,声音是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好像出事了。”
我心头狂震。是了,灵魂互换了。在生死擦肩的瞬间,我们的灵魂不知怎的,跳进了对方的躯壳。我在他病弱的体内,苟延残喘;而他,在我相对健康的身体里,承接了我本该面对的余生。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在死亡阴影下小心翼翼的共谋。医生诊断沈知远的身体内脏大出血,加上他原本就孱弱的心肌,活不过这个冬天。而“沈知远”虽然骨折多处,但性命无虞。
我们谁都没说破。在旁人眼里,是重伤的沈知远在顽强抗争,而我,林晚,只是个幸运的幸存者,带着满身石膏,守在病床前。只有我们明白,每一次他对我投来的目光,都是在对我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说话。他甚至开始练习用我的语气说话,模仿我抿嘴的小动作,只为将来能更好地“成为”我。
“别怕,”他用我的声音,气若游丝地对我说,“我的身体……哦不,你的身体,会替我们活下去的。”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砸在他(我)的手背上。我爱他,所以甘愿让他带走我的身份,让我这个残破的灵魂,顶着他的名字,无声无息地消失。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秘密。
他的病情恶化得极快。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他忽然开始剧烈咳血,暗红的血点溅在我(他)苍白的脸上。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用最后的气力挤出几个字:“替我……活下去……”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长长的直线。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却被医生和护士死死按住。他们喊着“林晚!冷静点!知远走了!”——是啊,在他们眼里,死的是沈知远,活着的是林晚。我这个占据了沈知远身体的灵魂,只能顺应剧本,表演出一个幸存者应有的崩溃。
他们埋葬了“我”——那个有着林晚脸庞、装着沈知远灵魂的躯体。葬礼上,我穿着黑色大衣,作为“林晚”,接受着所有人的慰问。他们哭着说“晚晚走得太早”,说“知远你要坚强”。没有人知道,躺在棺材里的,才是真正的我。我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在为林晚这个灵魂、这具躯壳、这段被篡改的人生,默默祭奠的人。
墓碑刻好那天,我又去了墓地。雪停了,天蓝得刺眼。我站在“林晚之墓”前,伸手想去拂去碑上的积雪,就像他曾无数次为我做的那样。
可我的手,穿过了冰冷的石碑。
不是灵魂穿透物体的那种虚无,而是……根本不存在“手”的这种实感。我惊恐地低头,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沈知远躯壳的重量。我只是一个纯粹的、失去了载体的意识,固执地附着在这片雪地上。
如果灵魂互换是真的,我该在沈知远的身体里有实实在在的感知。可现在,我连“存在”都感觉不到。
除非……车祸发生时,根本就没有什么灵魂互换。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意识核心。我颤抖着回溯记忆。车祸瞬间,我只记得沈知远扑过来的身影,记得巨大的冲击,然后便是醒来后,看到“自己”抓着我的手,说了那句“我们好像出事了”。那句话,现在想来,更像是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呓语,或是我潜意识里,渴望与他连接的执念。
之后的所有“默契”,所有“暗号”,或许都是我单方面,在极度悲痛和拒绝接受现实的心理驱使下,为自己编织的幻梦。我无法承受他就这样离开,所以我创造了一个谎言:死的是我,活下来的是他,而我,作为一个守护在他体内的灵魂,继续陪伴着他。
可真相是,沈知远自始至终,都只是沈知远。他看着我死去,承受着失去挚爱的痛苦。他在病床上抓住我的手,是在和即将死去的我说再见,而不是和另一个灵魂打招呼。他练习我的语气,或许只是创伤后的应激,或是对我的一种追忆。
我才是那个被祭奠的人。
而我,这个早已该消散的意识,却还困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为“自己”的死亡,举行了一场漫长而徒劳的哀悼。我祭奠的,不过是我自己无法消逝的爱,和我拒绝承认的死亡。
风卷起雪沫,迷了我的眼——如果这意识还能有眼睛的话。我看着墓碑上自己的名字,看着这片空无一人的墓园。
原来,最深的孤独,不是无人爱你,而是你爱的人已经不在了,而你却还固执地活在自我欺骗的幻影里,直到连你自己,都成了这场葬礼上,唯一被遗忘的祭品。
“原来……”我对着风雪,对着墓碑,也对着我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没有声音能在天地间回响,“需要被祭奠的,一直都是我啊。”
新雪落下,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我这缕不肯散去的、自以为是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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