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寻洛池,是在一个连日光都显得倦怠的午后。
旧堤还在,只是石缝里挤满了枯黄的苍耳与野苋,踩上去簌簌地响。池水早已瘦成一线,混着岸边的败叶,凝成一种沉滞的褐绿,再无半分“青春色”可言。所谓青春,想来不过是水面上曾有的新荷、柳烟,是游鱼搅碎的倒影,是舟子欸乃一声后的涟漪。如今这些都被抽走了,像从一个故事里撤去了所有鲜亮的词藻,只留下一页发脆的素纸,任由风来涂抹。
我蹲下身,指尖触到池边一块残碑,字迹漫漶,依稀辨得“洛水”二字。苔藓爬满了碑阴,湿滑而阴冷,仿佛还藏着几百年前的水汽。风就在这时起来了。
起初只是贴着地面游走,撩起我衣角的褶皱;继而攀上堤岸的白杨树,一声呼啸,满林皆应。那些白杨生得极高,枝干直指灰蒙蒙的天,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划出尖锐的线条。风过处,干硬的枝条相互摩擦,发出“萧萧”的声响——不是雨打芭蕉的清越,也不是松涛阵阵的沉厚,而是一种近乎金属刮擦的锐响,带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又透着彻骨的凉意。
这声音是有形状的。它从树梢跌落,滚过干涸的池底,撞在残碑上,碎成一片无形的屑,又随着下一阵风盘旋而上。我忽然觉得,这萧萧风声里,藏着的正是洛池失落的青春。当年那些临水照影的柳丝,那些映水摇红的荷花,那些在岸边踏歌的游人,大约都化作了今日风中的这般呜咽。风不停,它们的絮语便不停;风愈烈,那未尽的余音便愈显凄清。
日头渐渐偏西,把白杨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池面上,像无数支瘦硬的笔,在写一封寄不出的信。我站起身,拍去裤脚的尘土。风还在吹,白杨还在萧萧作响,而洛池依旧沉默。它不再诉说春日的绚烂,只将这一池的空寂、满林的寒声,留给每一个来寻旧迹的人。
原来最深的沧桑,从来不是断壁残垣,而是曾经盛极一时的风景,终于只剩下风与树的对话——一字不着,却写尽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