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嫂
雨荷
这次回乡下老家,我路过堂哥家。新盖起两层小楼,分外气派。院墙翻新过,墙皮雪白,院里晾着几件新衣裳,风一吹,布料轻轻晃。
可屋里早已换了女主人,看着干干净净,仿佛从前住在这里的人,从来不曾存在。可我心里总是记着我这位堂嫂,总想起她。
堂嫂走的时候五十岁,肠癌。查出已是晚期,从确诊到离世,不过短短数月。
当年的丧事办得简单。村里人聚在灵前,低声闲谈。有人说她这一辈子,就爱生气。爱向婶子大娘诉苦,说着就泣不成声。
她平时跟丈夫吵架,受婆婆的冷待,同妯娌比长短,最后还跟自己较劲。亲戚们一边往火里添纸一边叹气。乡下办丧事,常是这样随口一说,人便送走了。
过完头七,堂哥入冬就拆了旧屋,重新砌墙铺瓦。
到了开春,房子一收拾妥当,就娶了新媳妇。堂嫂留下的几件衣裳,一床新弹的棉被,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线筐里没完工的鞋垫,都被收拾出来,装了两麻袋,一部分烧掉,一部分扔了。
说起我这位堂嫂,她是邻村嫁过来的。进门那年,我还在读小学。记得办喜事那天,她穿一身新衣,圆脸微胖,笑起来很实在。
父亲常说,堂嫂年轻时读书肯下苦功,天不亮就点灯背书,割完猪草,还要挤时间翻课本。在一众乡下孩子里,她算是爱读书的。
她一心想考师范。不想种一辈子地。那年代师范包分配,考上就能进学校当老师,是农家子弟难得的出路。考完试等放榜,她日日悬着心。结果出来,差一分,落榜了。
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平日里功课反倒不如她,却偏偏考上了。后来那人在县城小学教书,按月领工资,寒暑假回乡,衣着整齐,村里人见了都客气招呼。两人自幼结伴割草上学,挤一张床说悄悄话,这一分,两个人的人生,截然不同。
一年暑假,发小回乡,在村口田埂边遇见堂嫂。
“你那年再多拿一分,咱俩现在就是同事。”
堂嫂手上沾着泥,蹲在田埂,淡淡一笑:“这都是命呗。”
“你脑子比我灵,只是运气差了些。”
堂嫂没有再接话,转头看向地里,脸色慢慢沉下来。这些话,像根细刺,搁在她心里许多年。
堂嫂在念书的时候,她父亲赶驴车去集市卖粮,路上出了车祸。出事那天清晨,父亲还跟她说,等她考上师范,就给她买一块新手表。人抬回家,已经救不回来了。家里顶梁柱倒了,母亲拉扯几个孩子,日子一下子紧巴巴。堂嫂不肯辍学,读书越发拼命,想着靠读书走出村子。终究还是差了那一分,只能留在田里务农。
嫁给堂哥,是看中他人本分。堂哥庄稼活做得扎实,不赌不酗酒,常年守着田地。只是嘴笨,说话不好听。
一回做饭,锅底烧糊了,堂哥掀开锅盖,皱着眉:“你这做的什么?喂猪猪都嫌。” 堂嫂眼圈立刻红了,不多争辩,转身进里屋生闷气。饭也不吃,整夜躺着睡不着。
婆婆心里并不中意她。婆婆心里的媳妇,针线活要利落,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帖。堂嫂手笨,拿起针线总扎到手。一次纳鞋底,针脚歪歪扭扭。
婆婆站在一旁看,开口:“行了行了,别糟蹋布了。”
堂嫂捏着针,手停了下来,不知道说什么好。婆婆私下跟旁人念叨,她饭量大,身子胖,又不会干活。是个笨媳妇。这话传到堂嫂耳朵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会跟婆婆争执。
另外两个妯娌会说话,嘴甜,很讨婆婆欢心。日常端汤递水,言语亲热,衬得堂嫂木讷寡言。婆婆凡事偏向她们,落到堂嫂身上,大多是挑剔。她心里委屈,又不会说软话讨好人,不顺心的事只能往肚子里咽。
后来生了儿子,这成了她全部指望。她省吃俭用,舍不得添新衣,一心供孩子读书。孩子也争气,一路读到县一中,是县里最好的中学。
放榜那日,儿子从外面跑回来,远远大喊:“娘!我考上一中了!”
堂嫂正在院里撒玉米喂鸡,手里的粮食撒了一地,愣了片刻。“真的?”
“真的,一中!”
她激动地抹眼泪,“我就知道,我儿争气。”
那段日子,她逢人便提儿子,下地干活都觉得浑身有劲,仿佛多年积攒的委屈,都借着孩子的出息抹平了。
世事难料。儿子在高中因谈恋爱与同学产生矛盾,误伤他人。被学校查处,直接开除。读书的路断了。
堂嫂连夜赶到学校,拉着老师的手哀求:“老师,孩子年纪小,知道错了,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学校的决定没有更改。
回家之后,她躺在炕上哭了整夜。
邻里过来劝她:“嫂子,想开些,孩子年轻,路还长。”
她抹着眼泪,低声回:“我咋想开?我这辈子,就没一件事顺心。”
儿子在家躺了许久,母子二人很少好好说话。堂嫂心里认定,村里人都在背后看她笑话。笑她丈夫言语伤人,笑婆婆不喜欢她,笑妯娌处处打压排挤她,连寄予厚望的儿子,也没能读成书。她心里总是放不下,常常闭门待在屋里。
也就是这段时候,她总说肚子疼。起初只是生气的时候隐隐作痛,后来天天疼痛,吃饭疼,空腹也疼,夜里常常疼醒。
她不肯去医院,自认身子底子好, 吃几片止痛片就能扛过去。她信乡间的神明,每逢初一十五,就去村后小庙烧香磕头。跪在蒲团上低声念叨,求菩萨保佑。
旁人劝她去县里检查,她不肯,说省下钱留给孩子。病痛一拖再拖。
等到实在撑不住了,人瘦得脱形,家人强行把她送到医院,确诊肠癌晚期。
病床上的堂嫂,瘦得认不出模样。五十岁,看着像年过花甲。她拉着亲人的手,撑着力气说着,一辈子太较劲,总惦记旁人怎么看待自己,事事爱比较,到头来把身子熬坏了。若是重来一回,只想顾好自己,不去计较别人的评价。她说,这个道理,明白得太迟了。
没过多久,她便走了。
村里人有事没事闲谈,都说她好面子,好生闷气。也有人惋惜,若是早点就医,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只是世间没有重来的机会。
堂哥新娶的媳妇,言语活络,很讨婆婆欢喜,家里氛围平和了不少。堂嫂的坟就在村后,离那座小庙不远。
清明上坟,路过的乡亲,顺手往坟头添一抔土。
我每当走到老屋门前,总会想起堂嫂。想起她蹲在田埂上,听发小说起当年考试;想起她纳鞋底扎破手指,悄悄把指尖含在嘴里;想起她跪在庙里烧香,想起病床上面带悔意的话。
人总要学会放下旁人的眼光,好好为自己过日子。只是这个道理,她悟得太晚。
田地里庄稼岁岁枯荣,村里的日子依旧缓缓往前。来来往往的人,很少再提起堂嫂。只是我每次经过那翻新的院墙,心里总轻轻一动。人的一生,有时候差的不只是试卷上那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