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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墙根的老头


蹲墙根的老头

村口的十字街,四通八达,往南是镇上的大路,往东到河边,往西上坡,往北是邻村。

街旁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很大,夏天遮出一片阴凉,凉快。树底下有一道墙根,年月久了,墙皮斑驳,落着青苔。

村里人都爱在这里乘凉。闲了的人,端着碗的,抽着烟的,都爱到这里来坐一会儿,说说话,各自散去。

街对面的老头,常年在墙根蹲着。

说他是老头,其实也不算太老,才六十上下。可看着显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像刀刻的。他穿得也随意,冬天一件旧棉袄,夏天一件灰褂子,扣子常常少一两个,也不系,敞着。

他不大爱说话,也不怎么招呼人,就蹲在墙根下。他好像习惯蹲,蹲在那里,脚跟踩着地,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夹一支烟,慢悠悠地吸着。

他不看人,就那么木木地,望着街对面的什么地方。人来人往,从他面前过,他像是没看见;汽车过去,扬起土,他也没反应。有时候你从他跟前过,觉得他该招呼一声了,他却不开口。

偶尔,不知想起什么,他会自言自语似的,说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也没人接。

他这一蹲,就是大半天。除了回家吃饭、睡觉,他差不多整天都在墙根这儿。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到墙根,他就蹲在那儿;太阳转到西边,落了,他才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慢慢走回家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里人早看惯了,没人觉得稀奇,也没人问他,你整天蹲在这儿,想什么呢。

要说他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一些,

他小时候,上过学。他真的笨。老师在黑板上写字,他抄不下来,写得歪歪扭扭。算算术,十以内的加法,他还行,掰着手指头,一二三四,能算出来。一到进位,就傻眼了,怎么教都不会。十以内的会,进位就不会了,掰完手指头。还不够数,他来一句:“老师,手指头不够用。”全班哄堂大笑。

念完一年级,升二年级,考不上。留级,再念一年级。再考,还是考不上。就这么,一年级念了四回。四年的字,加起来也认不了多少。老师说他实在不是念书的料,家里人也死心了,说,算了,回来干农活吧。他就没再上学。

退学回来,家里让他学点营生。卖过雪糕。那时候的雪糕,三分钱一根,搁在一个泡沫箱子里,箱子里垫着棉被,怕化了。他背着箱子,在村里村外转。天气热,雪糕化得快,卖不动,就化了。化了的,自己吃了,或是扔掉。一天下来,卖出去几根,化了多少,他算不清。

有人跟他逗乐子,说:“三分钱一根太贵,一毛钱给我三根吧。”

他认真想了想,说:“不给,赔钱。” 那人就笑,旁边的人也笑。他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跟着嘿嘿笑两声。

后来他又收过酒瓶,卖过糖葫芦。都是些小本生意,指望赚个辛苦钱。可他总是算不清账。

糖葫芦卖了一天,回来交给他娘,他娘一数:“这怎么又赔了。”他娘骂他两句。

他也不恼,嘿嘿地笑,说:“下回,下回就赚了。”可下回还是赔。

就这么磕磕绊绊,到了当兵的年纪。村里干部看他这样,就鼓励他,不如去当兵,兴许能有个出路。他就去报名,验上了,参了军。

到了部队,他不识字,文化课学不来,就被分去养猪。这活儿,别人嫌脏,嫌累,他不嫌。

他这个人,肯出力,他就一门心思把猪养好。起早贪黑,喂食,清圈,把猪养得油光水滑,又肥又壮。部队里评比,他的猪养得好,得了表彰。那大概是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被人认可,头一回站到人前,很是风光。

几年后,转业回家。村长见他养过猪,养得好,就跟他说,你干脆搞养殖吧,养猪,养鸡,都能挣钱。他听了,也有些动心。可他娘说,你年纪不小了,别光想着挣钱,早点娶个媳妇,给我生个孙子是正经事。他听他娘的。就没去搞养殖,把攒下的钱,加上当兵回来安置的钱,盖了几间新瓦房,娶了个媳妇。

媳妇是个老实人,不嫌他笨,跟他好好过日子。没多久,生了个儿子。一家人欢欢喜喜的。他也有了盼头,觉得这辈子,总算是有着落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他都肯干。日子还算过的安稳。

可惜好景不长。媳妇开始喊头疼。起初是隔三差五地疼,他带着她去村里卫生所看,大夫给开几片止痛药,吃了,好些。

过几天又疼。又去乡卫生院看,也说没什么大毛病,让回家歇着,注意休息。就这么断断续续,看了好几年。头越来越疼,疼得厉害了,整夜睡不着。

邻居看不下去,劝他:“你媳妇这头疼,老不见好,你带她去县里的大医院,好好查查吧。”

他摆摆手,说:“头疼是小病,头疼脑热的,谁没有过,用不着,去什么县医院。” 他没往心里去。也舍不得那几块钱。

后来媳妇实在疼得受不了,送到县医院,一查,脑瘤,已经是晚期了。没撑多久,人就没了。

他家祖辈留下的的坟地,在别人家的地里。人家嫌埋了坟,毁庄稼,不让埋。他没办法,只好把人埋在了自家地里。就在屋后不远,拢起一个小土堆。如今那土堆也矮了,长了草。

媳妇走了,留下他,带着个半大的儿子。他更沉默了。地里的活,种一些,收一些,将就着过。儿子慢慢长大,也像他,不爱说话,念了几年书,念不进去,早早出去打工了。

儿子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也不回来。过年,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他家冷清。他也习惯了,一个人,在墙根蹲着。

村里人问他:“你儿子过年回来不?”

他一咧嘴:“忙,回不来。”

如今,他还是天天蹲在墙根。老槐树的叶子,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他就蹲在那儿,像一截老树桩,也像一块晒着太阳的石头。

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燃完了,摁灭,又点一支。他望着远方,望着过往的人,望着天,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想什么。

村里人都说,这老头,命不好。媳妇没了,儿子不回来,一个人孤零零的。可他好像也不觉得苦。你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你问他,蹲这儿干啥?他嗯一声,说不出个所以然。再问,他就说,不干啥,凉快。

有人说,他好像在等什么。等儿子回来?等一个念想?还是等别的?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也许他什么都不等,只是习惯了。

太阳又偏西了,墙根的阴凉拉长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把烟头摁灭,扔在地上,慢慢往家走。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明天,他还会来,还蹲在墙根,抽着烟,望着街心,谁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