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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村烟火

旧村烟火

 

这次回老家,是端午节前。车在村口停下,我下了车,第一感觉是静。

太静了。

往年这时候,村口早有人了,赶集的、串门的、扛锄头下地的,路上总有车,有牲口,有人声。

这回没有,进村那条土路,比以前宽了,也硬了,铺了水泥,可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两边长起来的草,一蓬一蓬,绿得发黑。

我拖着箱子往里走。经过几家门口,大门都关着。新漆的铁门,有的还贴着对联,红纸褪成了粉色。门里静悄悄的。有几家门半掩着,我从门缝望进去,院子里长满了草,晾衣绳空着,晾着一件半旧的褂子,风一吹,慢慢晃着。

村里的狗也少了。以前进村,狗先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叫得满村都知道来了人。这回走了半条街,才看见一条黄狗,趴在墙根,见我来了,抬了抬眼皮,又趴下去,连叫都懒得叫。

走到十字街,我站住了。这是我们村最热闹的地方。我小时候,这里一年到头都是人。现在,街还是那条街,铺了水泥,可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风从街心吹过去,卷起一点尘土,又落下。我站在街当中,前后看了看,真真切切,就我一个人。

街角墙根下,坐着几个老人。他们坐在小板凳上,或是坐在门槛上,靠着墙,晒太阳。不说话,也不看我,就那么坐着,像几块晒太阳的老石头。我走过去,其中一个抬了抬头,认了半天,咧嘴笑了一下,招呼一声:“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又低下头去,晒太阳。

我站在十字街口,忽然就想起从前的日子来。

从前的傍晚,是村里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烟来。先是细细的,直的,慢慢就粗了,弯了,顺着风飘。那烟是有讲究的,柴火湿了,烟就黑,呛人;柴火干,烟就白,淡淡的。谁家的烟先起来,谁家的锅先热,左邻右舍都看得见,都知道。

一家做饭,半条街都能闻见味。隔着一道墙,能闻出是焖的,还是熬的,是炒菜,还是擀面条。谁家晌午包饺子,那香味能飘得更远,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常有小孩子,站在别人家门口,仰着脖子,使劲吸鼻子,闻那股香味。

清早那炊烟,是有声音的。炊烟一起来,鸡也叫了,猪也哼哼了,狗也汪汪了。庄户人家,牲口是家里的一员。

到了傍晚,猪在圈里刨着食槽,哼哼唧唧,叫得欢实,主人舀一瓢食倒进去,它埋下头,吧嗒吧嗒,吃得满脸都是。鸡在院里跳上跳下,抢食吃,一只芦花公鸡,站在墙头上,伸长了脖子,喔喔地叫。

谁家的驴或牛,从地里回来,累了一天,拴在树上,打着响鼻,尾巴一甩一甩,赶着苍蝇。这一院的动静,配着炊烟,是乡村最踏实的画面。

那时候人也在外面。天一擦黑,大人就端了碗,从屋里出来,蹲在门口,或是坐在门前的石头上,边吃边聊。

张家嫂子端了碗过来:“今儿这面擀得不错。”

李家婶子吸溜着面条:“搁了两勺油呢。”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一顿饭能吃半晌。聊的无非是庄稼、天气、谁家孩子、谁家娶亲。没一句要紧的,可人人都爱听,爱说。谁家做了好菜,端出来,也分给街坊尝一口,尝尝咸淡,尝尝味道。那时候,人和人,是友好的,就像一大家子人。

孩子们不吃饭,在街上疯跑。捉迷藏的,踢毽子的,追着跑的,一院追一院。跑得满头汗。

母亲夹着筷子碰着碗,喝一口玉米糊,清了清嗓子:“铁蛋!回来吃饭!”

那孩子正玩在兴头上,远远应一声:“哎 —— 就来!”

嘴里应着,脚下却还在追。母亲喊了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回去,扒两口饭,又跑出去。

夏天晚上,孩子们不睡,捉萤火虫,装在小玻璃瓶里,亮晶晶的。谁捉得多,谁就得意,举着瓶子在同伴跟前晃:“看我的,比你的多!”一群孩子,围着那一点光亮,叽叽喳喳,到夜深了才散。

放羊的孩子,最晚回来。太阳快落山了,放羊的小子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羊咩咩地叫着,一只跟一只,踩得路上尘土飞扬。那小子手里拿着根柳条,也不抽,只在空中甩着响。

到了村口,各家听见羊叫,就知道放羊的回来了。

有老太太迎出来,扬声问:“今儿上哪坡放的?”

小子说:“东坡,草多。”

老太太 “嗯” 一声,又回去。羊进了圈,孩子拍拍身上的土,往家走,母亲已经盛好了饭,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只说一句:“快洗洗手,吃饭

了。” 孩子应一声,走到井边,压一压井水,哗啦啦洗了手脸,这才进屋。

那时候的村子,是活的。到处是人,是牲口,是声音,是烟火气。我小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只觉得热闹。如今想想,那才是一个村子该有的样子。人住在村里,人养着地,地养着人,鸡鸣狗叫,炊烟袅袅,日子一天一天,过得有滋有味。

我还记得赶集的日子。逢集,十字街就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一筐一筐鲜菜码在街边,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鲜韭菜,刚割的!” 买主蹲下来,捏一根看看:“三毛一斤?”

“ 三毛五,不能再少了。”

“三毛二,我多买点。”

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最后三毛三成交。卖布的,把花布一匹一匹扯开,挂在杆子上,风一吹,呼啦啦响。卖油盐酱醋的,卖针头线脑的,卖糖葫芦的,一街都是。

小孩子拿着两分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买个糖球,舔一口,甜得眯起眼睛。那热闹,是活的,是有人气的。人和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声音连着声音。

我在城里待了这些年,上班,挣钱,过日子。城里忙,城里也累。倦了的时候,便想起老家。想着回来看看炊烟,听听鸡叫,坐在谁家门前石头上,听邻里闲谈。老家,原是一处歇脚的地方。不管在外头多奔波,知道这里还在,心里便安稳。

这回回来,我才发现,老家变了。

不是哪个地方变了,是整个都变了。人少了。年轻人都走了,出去打工的打工,进城的进城,留下的大多是老人。门关起来了,街空了,炊烟少了。到了饭点,也没几家再冒烟。晌午路过谁家,门开着,屋里却冷冷清清的。从前那种满村的烟火气,热闹劲,像是被一阵风刮走了。

那几个老人,还坐在墙根。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投下短短的影。有一个,拄着一根旧拐杖,搭在膝盖上,眯着眼,像是打盹,又像是没打盹。

偶尔有一个过往的,也是老人,停下来,问一句:“吃了?”

“ 吃了。”

就这么两个字,说完,又各自坐着,晒自己的太阳。他们大概也记着从前的日子,记着这个村子热闹的时候。可他们不说,就那么坐着,像是等着什么,又像是已经等过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往回走。路过一家门口,门半开着,院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老人在听戏。我站了站,又走了。晚风起来,吹过空空的街,吹过那几个老人,吹过墙根的草,凉凉的。

回来这一趟,我看见了老家现在的样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变了。人少了,街空了,炊烟没了。可那几个老人还在,墙根还在,那口压水井还在,谁家院里的枣树,还结着枣。

村子不会就这么没了。总还有人记着它从前的样子,记着那炊烟,那鸡叫,那满街的人声。只要还有人记着,它就还在。

我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街上,眼前是平整的水泥地,风卷细土慢慢飘过。从前那个热闹的村子,只留在记忆里。

那个有我小时候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