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村孤影

                  雨荷

中秋刚过去没几天，晨风带着凉意，道路旁的杨树落了不少叶子。我提了件糕点和一袋米，回乡下看望一位本家大娘，她今年八十八岁。以前回老家常碰见她，如今年纪大了，独自守着老院子，心里一直记挂着，抽空过来瞧瞧。

村里变了不少，很多人家盖了新房，老巷子看着冷清。走到她家宅院，土墙灰瓦还是老样子，院里长了些杂草。两扇木门没有挂锁，一根粗麻绳绕了几圈，把门拴得牢牢的。

我站在门外轻声喊人，等了许久，才听见里面慢慢挪过来的脚步声。门缝里露出大娘的脸，头发花白蓬乱，眼神反应慢。认出是我，我立即解开绳子，把门拉开。

院子静悄悄的，偌大一座老屋，就她一个人住。我把东西放在屋檐下，搬个小马扎陪着她坐下聊天。

大娘有三个儿子。老大常年在外省打工，一年到头很少回来。剩下两个在家种蔬菜大棚，一年四季都忙，家里日子不算差。兄弟几个商量出来的赡养办法，不是接老人轮流住，而是按月轮换送饭。这家管一个月，再换到那家，只送来一日三餐，其余时间，没人守在身边照看。

大门上拴着绳子，也是儿子们商量后的主意。大娘记性越来越差，出门容易迷路。子女没法时时刻刻守着她，干脆用绳子把门拴住，不让她独自出去。说是怕老人走失，可我看着那根麻绳，心里不是滋味。只是用最简单的办法，把她困在这一方院子里。

大娘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手上布满老茧。她说话语速很慢，没有忧伤，就平平淡淡地讲日常烦恼。天亮了就这么坐着坐着，等到天黑，一整天很少有人说话。饭菜按时送来，虽然饿不着，可屋子里没有一点烟火人气。子女只顾着她能填饱肚子，却没时间陪伴。

大娘她年轻就守了寡，丈夫走得早，丢下三个年幼的孩子。那时候乡下日子苦，没人搭把手，她一个女人种地、喂牲口，夜里缝补针线，什么活都干。起早贪黑，硬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帮他们成家立业。一辈子都在为孩子操劳，从来没有好好为自己打算过。

孩子们长大了，各自有了小家，都忙着自家生计。老人年纪大，行动慢，做事不利索，慢慢就成了累赘。儿媳们嫌弃她，没人愿意接她同住，最后定下轮流按月送饭这种方式。把生养他们的母亲，圈养在空荡荡的老宅里。

秋日的阳光落在院子地面，看着暖和，却驱不散屋里的冷清。我看着孤零零坐在檐下的大娘，心里堵得慌。她要强一辈子，就算日子过得冷清，在外人面前，也很少说儿子们半句不是。只是坐着发呆的时候，眼睛望向巷口，安安静静，什么也不说。她所求不多，不过是有人说说话，多一点体恤，这点简单的期盼，却很难实现。

天色慢慢暗下来，秋风更凉。临走前，我顺手帮她拾掇了院里散落的杂物，叮嘱她天冷多添衣裳。送我到门口，我只好拿起麻绳，重新拴好大门。那根绳子，锁住了老人出门的路，也困住了她的晚年。

往村外走的时候，心里久久放不下。乡下不少老人，都是这般光景。年轻时拼尽全力托着孩子熬过难关，等到年老，手脚不再灵便，记性变差，就慢慢被儿女们忽略。

当年养孩子，毫无保留；轮到赡养老人，处处掂量计较。一顿饭能填饱肚子，填补不了长久的孤单。晚年的安稳，不只是吃饱穿暖。而是儿孙绕膝，天伦之乐。

暮色沉浸整个小小村庄。我一路想着，人辛苦大半辈子，到老只求一点温情。但愿所有苦了一辈子的老人，都能被好好对待，不要独自守着空屋，熬过漫长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