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边的理发铺
那天去染发,理发店就在小区广场旁。门脸简陋,位置却很好,正对着广场,遛弯、接孩子的人往来不断。门口一块白底红字招牌,年头久了,都褪了色。
推开门,老板娘正给一位老太太剪发。见我进来,笑着朝镜子这边一点下巴:“来啦?坐会儿,您稍等。” 声音干脆。我挪到靠窗椅子坐下,看她忙活。
铺面不大,两把理发椅,一张洗头床。墙边立着长镜,镜台下放着推子、剪刀、吹风机,东西归置整齐。
墙上贴着手写价目单,烫发染发,价格都不贵。墙角小茶几上摆着茶点、瓜子,专门留给等候的客人。屋子简朴,但看起来很舒适、妥帖。
老板娘五十出头,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上罩一件深色围裙。剪发的动作干脆,剪刀咔嚓轻响,一层一层修得匀整。剪完拿梳子顺一遍,吹两下,掀开围布,刷子扫净领口碎发,跟老太太说:“你瞅瞅。” 老太太对着镜子瞧,满意付了钱,慢慢走出去。
轮到我坐下。围好围布,她扫一眼我的头发:“白丝冒不少,该染了。”
我说:“是啊,就是专门来染发的,白发越来越多了。”
她拿小碗调染膏,手脚麻利。染膏刷上头发,淡淡的药水味漫开来。
“染深些耐看,人显精神。”
“听你的。”
她刷完,套上塑料头套,让我坐着等上色。她拉过旁边椅子坐下,倒一杯白水,慢慢聊起来。
“在这小区住?”
“嗯,离这不远。”
“那方便,以后剪发染发尽管过来。”
我应着。她目光偶尔飘向窗外广场,聊起了她的过去。
从前在县里开美发店,规模比这里大多了,用了五、六个服务员。店里人来人往,吵得厉害。儿子年纪小,没人照看,她就搬个小板凳让孩子趴在上面写作业。
客人说话,吹风机嗡嗡响,他安安静静,低头写作业。店里忙起来,没空生火做饭,母子俩就啃馒头配咸菜对付过去。常常忙到夜里十点才关门,牵着孩子的手走黑路回家,他从不哭闹,一路跟她说学校的小事。
“那时候我心里就打定主意,多挣钱,不能委屈孩子。” 她轻轻一笑。
我问:“以前开店不容易吧”
她喝了口水,用力咽下去:“哪有轻松的。刚开店那几年,天不亮就要起来收拾铺面备东西。冬天冷水洗毛巾,手裂一道一道口子,沾了药水,疼得直钻心。
逢节假日生意旺,一站一整天,腿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旁人劝我歇歇,房租要交,孩子念书要钱,不敢停下来。”
“学徒也难留,两个年轻人熬不住走了,大小活还得自己做。有的客人烫完不满意,说难听话,我也不争执,重新调药水返工。做这门手艺,要有耐心。”
她说起当年,语气平和,如同闲谈旁人旧事。
我好奇:“那怎么搬到这儿,租这么小一间店?”
“都是为了我儿子。他考上这边市里民警,在附近上班。我干脆把县里的店转出去,搬过来住。离单位近,能给他做饭。孩子独自在外,放心不下。”
原来这间小店,是特意为孩子寻的落脚处。
“来这有七八年了。搬过来也闲不住,这是四室一厅的房子,两间自住,留下这两间做门面继续干理发店。街坊熟客慢慢多了。我天生闲不住,在家坐着反倒浑身不自在。” 她说着起身,掀开头套看发色,又坐回来继续聊。
“我从小独立。母亲当年开饭店,有做生意的眼光。我学完美发,本想先去店里打工学艺。我妈劝我,打工能挣几个钱?手艺学成了,不如自己开店当老板。”
“想想也是,就凑钱开了店。”
“您母亲这话,算是点醒您了。”
她点头:“是。要是当年一直打工,不会有后来的光景。”
“要是我给人打工按月拿死工资,他刚参加工作,我没法在市里给他置房。一套大平层,离单位不远。另外我给自己还买了养老房。”
“孩子一上班就给他买了房子,没有房贷的压力。年轻人谈婚事,人家总要看家底。我提前帮他铺好路,好找对象。”
“我年轻时想得长远,开店没多久就交社保,一直没断。现在退休,每月有退休金,店里又有收入。不用跟孩子张口,孩子经济困难时还能贴补一下。”
“人这一辈子,尽量不给后辈添负担。有余力,托他一把。这么多年辛苦,也算值得。”
她说这话,眼神沉静。没有什么大道理,都是过日子慢慢悟出来的。
时间差不多了,叫我去洗头。温水淌过发丝,她手指揉洗,力道刚好。洗完用毛巾吸干,回椅子上吹风,梳子一点点理顺。
吹干,她解开围布:“照镜子看看。”
镜里发色乌黑,看着清爽不少。
“手艺真好。”
她收拾刷子染碗,擦干净台面。我问她每天都很忙呀。
“忙点踏实。干理发就是站功,整日站着腰发酸。好在是自己的店,开门关门自己说了算,不比给人打工不自由。”
付完钱往外走。傍晚广场热闹起来,下棋的围一圈,小孩子跑来跑去。老板娘站在门口摆手:“慢走,头发长了再来。”
走出几步回头,店里暖灯亮着,落在褪色的招牌上。广场人声喧闹,这间小店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到了家摸摸头发,染过的发丝顺滑。想起老板娘,想起广场边这间小小的理发店。人活着,守一门手艺,护好自家孩子,把前路安排妥当,便是最安稳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