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循着人声走上堤岸,便看见了那片天。不是那种沉沉的、压着楼顶的灰蒙蒙的天,是那种高远的、水洗过的蓝,蓝汪汪的,像一块凉透了的玉。就在这片蓝上,花花绿绿地,挂着许多风筝。有长长一串的蜈蚣,有拖着尾巴的金鱼,更多的是最寻常的瓦片风筝,飘飘摇摇的,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蝴蝶。
风很劲,吹得我的衣角猎猎地响。放风筝的人大多躬着腰,仰着头,手里紧紧地攥着线。他们的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魂儿也跟着那纸鸢飞到天上去了。那根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在阳光里一闪,又隐去了,却实实在在地牵着两个世界。一头是沉甸甸的大地,是柴米油盐,是人间的烦忧;另一头是辽阔无垠的碧落,是风,是云,是一种无牵无挂的自由。我忽然有些痴了,我想,这风筝,究竟是盼着风托举它飞得更高,还是盼着那根线,能把它安安稳稳地,带回地面呢?
这便让我想起我的外公来。他也爱放风筝,不过他的风筝,是不大给别人看的。那是他自己糊的,用旧年画的背面,或是我的草稿纸。骨架也极简单,三根竹篾,交叉着扎紧,糊上纸,再拖两条长长的尾巴,便算成了。不像这里卖的这般精致,带着工业的、呆板的匠气。他的风筝,有一种朴素的天真。他放风筝,也不挑地方,就在老屋后头的空场上。风起了,他便一手举着风筝,一手牵着线,小跑几步,那纸糊的活物,便悠悠地,晃晃地,升上去了。他眯着眼,看着那风筝越变越小,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儿,脸上的皱纹便舒展开来,像一张揉皱了的宣纸,被水慢慢地浸润,慢慢地平复。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许久。
我那时小,不懂得他看的是什么。只看见那根线,从他的掌心,一直伸到云端里去,仿佛他牵着的,不是风筝,而是一整个天空。那风筝在云端里,怕是也见到了我不曾见过的光景罢。看见了屋后那条我从未走到过尽头的土路,看见了邻村屋顶上袅袅的炊烟,看见了一望无际的麦田。
如今,外公早已不在了。老屋后头的空场,怕也起了新楼。我才渐渐明白,他那时放飞的,哪里是风筝呢?分明是他的日子,是他那被牢牢拴在土地上的、沉甸甸的一生里,仅有的一点轻盈的念想。他手里握着的,也不是线,而是一种踏实的、可以把握的岁月。那风筝飞得再高,只要线在手里,心便是安的。
日光渐渐偏西,堤上的人声也稀疏了。我望着那些渐渐落下来的风筝,心里忽然也像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涩涩的,有些酸楚。我这漂泊在异乡的人,不也正像一只风筝么?飞得再远,心里也总有一根线,隐隐地,疼疼地,系着故乡那一片看不见的天空。只是我的那根线,早已断了,飘飘荡荡地,再也找不到归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