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护手霜。挤出一截白色的膏体，慢慢揉开，抹到右手中指内侧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硬的东西。

是茧。

不记得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薄薄的一层，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也凉一些。我举着手对着灯看了很久，逆光的时候茧的部分透出浅浅的、发白的颜色，像被反复揉过的纸张。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握笔握的。

小学的时候写字重，铅笔芯经常断，作业本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擦痕。那时候老师说，握笔太用力的人心也重。我不懂什么叫心重，只是觉得笔不握紧就会掉，字就会歪。于是一写就是好几个小时，中指内侧被笔杆压出一块红印，慢慢就变成了茧。后来换成钢笔，换成圆珠笔，换了那么多支笔，这块茧一直没有消。

中间有好些年我不怎么写字了。用键盘，用手机，手变得光滑干净。有一阵我以为茧已经退了，直到今天涂护手霜的时候又摸到它。它还在，小小的、薄薄的一片，像一块被时间磨圆了的石头，安静地长在皮肤底下。

我想起那个趴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写字的小孩，本子上的田字格歪歪扭扭，她咬着嘴唇，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她不知道这块茧会跟着她这么久，也不知道后来的日子里有那么多比写字更难的事。她只是低着头，把每一个字写端正，写完一行，擦掉手心里的汗，接着写下一行。

护手霜吸收进去了，皮肤恢复了柔软的触感。只有那块茧还在，摸上去依然硬硬的，小小的，像一个不肯走的旧朋友。

我把手放下来，关了灯。黑暗里它还在那里，不声不响地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