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点,最后一缕光从对面楼顶消失了。
我下楼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些日子,我摸着黑,一步一级,数到第十二级时脚底触到了平地。推开单元门,热气便扑上来,是温吞的、柔软的,像一层薄棉被覆在皮肤上。风很轻,带着白天柏油路面积蓄的温度和远处谁家厨房飘出的葱油香。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圆。飞虫们不知疲倦地撞向灯罩,啪啪地响。想起小时候外婆说,飞虫不是傻,它们以为光是出口。现在站在这里,忽然觉得它们比大多数人执着。
出了小区,街道空了许多。烧烤摊还在,铁架上炭火泛着暗红的光,烟气升起来被风扯成细长的一条,飘到槐树顶上就散了。
再往前走就是废弃的铁轨。枕木间的碎石缝里长满了野草,高的已没过膝盖。我站在铁轨中间往前看,两条锈迹斑斑的钢轨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小时候每天傍晚有一列绿皮车从这里经过,轰隆轰隆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我总是趴在阳台上数车厢,数着数着就乱了,然后看车尾的红灯越来越小,消失在暮色里。
现在铁轨安静了。我蹲下来,指尖触到那层锈迹,粗糙的,凉凉的,沾上一层暗红的铁锈末。二十年前那些车轮碾过的温度,早已被雨水和烈日带走。这时候风从田野方向涌来,穿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带着青涩的泥土和草汁的气味。这气味撞上来的瞬间,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夏夜,有个人并肩坐在这条铁轨上。那人后来去了南方,再没有见过。
远处蛙鸣断断续续的。我沿着铁轨走了一段,脚下的碎石咯吱响着,踩到枯枝时咔嚓一声脆得惊人。前面路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亮着,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上下浮动,没有方向地浮着。
往回走时,广场上乘凉的人已经散了。单元门口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好了,我走进去,灯亮了,白惨惨的光照在扶手上。上了楼,回到窗边。对面楼顶依然暗着,只有远处一两扇窗还亮着灯,像夜航的船。风从纱窗钻进来,比出门时凉了一些。
远处,最后一声蝉鸣响过,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