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要给我的小桃树写点文章,但终没有写就。
好多年前的秋天了,我们还是孩子。奶奶从集市上回来,带给了我们一人一颗桃子,她说:都吃下去吧,这是“仙桃”;含着桃核儿做一个梦,谁梦见桃花开了,就会幸福一生呢。
我们都认真起来,全含了桃核爬上床去。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安睡,想这甜甜的梦是做不成了,又不甘心不做,就将桃核埋在院子角落的土里,想让它在那儿蓄着我的梦。
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那桩埋在土里的桃核,竟终于冒出了嫩芽。它长得很委屈,是弯了头,紧抱着身子的。第二天才舒开身来,瘦瘦的,黄黄的,似乎一碰,便立即会断了去。大家都笑话它,奶奶也说:这种桃树是没出息的,多好的种子,长出来,却都是野的,结些毛果子,须得嫁接才成。
我却不大相信,执着地偏要它将来开花结果哩。
它长得太慢,又太孱弱,院墙外边的杏树、梨树,都比它高大繁茂。它默默地长在角落,无人看管,无人问津。我也将它几乎忘却了,任凭它在风雨里自生自灭。
如今它开了花了,虽然长得弱小,骨朵儿也不见繁,一夜之间,花竟全开了呢。
我曾多少次在山坳里、小河边,看见过许许多多的桃树,它们都长得高大,开得烂漫。而我的小桃树,却偏偏长在这院子的角落,长得弯弯的,瘦瘦的,枝条细得像麻线,花开得单薄,没有一片绿叶衬托。
雨还在下,我的小桃树千百次地俯下身去,又千百次地挣扎起来,一树的桃花,一片,一片,湿得深重,像一只天鹅,羽毛渐渐剥脱,变得赤裸的了,黑枯的了。然而,就在那俯地的刹那,我看见那树儿的顶端,高高的一枝儿上,竟还保留着一个欲绽的花苞,嫩黄的,嫩红的,在风中摇着,抖着满身的雨水,几次要掉下来了,但却没有掉下去。
我心里稍稍有些安慰了。啊,小桃树啊!我该怎么感激你,你到底还有一朵花呢,明日一早,你会开吗?你开的是灼灼的吗?香香的吗?我亲爱的,你那花是会开得美的,而且会孕出一个桃儿来的;我还叫你是我的梦的精灵,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