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赶早班的飞机,偏爱午后的慢车。飞机是把你从这个坐标强行扔到另一个坐标,而火车,尤其是那种哐当哐当响的老式列车,是让你慢慢滑过去的。
车窗是流动的。先是城市的边缘,水泥森林逐渐矮下去,变成青黄的菜地,再变成连绵的山影。阳光透过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照进来,在桌板上切割出一块温暖的光斑。那光斑里,全是飞舞的微尘,像一群急躁的、找不到方向的精灵。
对面坐着一位老奶奶,怀里抱着一只裹在布袋里的鸡。那鸡很安静,偶尔探出头来,用绿豆大的眼睛瞥我一眼,又缩回去。老奶奶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鸡蛋,在桌角轻轻一磕,剥给我吃。我说不用,她便自己吃了,嘴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混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里,竟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我时常觉得,旅行的意义不在于抵达,而在于这中间的“悬置”状态。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世界暂时联系不到你。你可以理直气壮地看着窗外发呆,看着一根电线杆重复着“唰、唰、唰”的节奏,直到它模糊成一条线。
那时候,时间不是按小时算的,是按风景算的。一座废弃的砖窑,一段干涸的河床,几个在田埂上追打的孩子……它们像旧电影里的帧,一格一格地闪过去。
当夕阳把车厢染成橘红色,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并不需要去哪里。只要我在路上,只要车轮还在转动,只要我还看得见那只在布袋里打盹的鸡,我就拥有了一整个下午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