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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山的人

冈仁波齐脚下,清晨六点。天还没透亮,山体在暗处发青。转山的人已经上路了,脚步在碎石路上沙沙响,此起彼伏,像一片缓慢下落的雨。

一个少年走在我前面,手里的转经筒摇个不停,筒上的铜铃叮叮响。他走几步就伏下去磕一个长头,额头抵在石头上停一秒,起身,再走几步,再伏下去。他的藏袍前襟已经磨薄了,膝盖处补着不同颜色的布,一层叠着一层。他磕完一个长头抬起头时,额头上沾着灰,但他不看路,只看前方灰白色的山脊,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石子。

风从雪山上下来,凉得人牙齿打战。少年磕头磕到一处泉水旁停下来,用掌心掬了水喝,水从指缝漏掉大半,剩下的他抹在脸上,冰得他一激灵。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经筒又摇起来,铜铃叮叮,跟脚步的沙沙声和在一起。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停。我坐在路边石头上看他走远,他身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越来越小。山口的风把经幡吹得噼啪响,像在拍手送他。

后来听说转一圈要两天两夜。我算了算时间,他此刻应该还在山背后那段坡上。那里的石头更碎,坡更陡,风更大。但转经筒会一直响,铜铃叮叮,从山脚到山顶,从这一面到那一面,在石头和风之间穿行。他额头上的灰蹭掉了又沾上,沾上了又蹭掉,每一寸磕过的路都在他额上留了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