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博古架上,摆着一只碎过又锔好的青瓷碗。
儿时我只觉得那圈金线刺眼,像道丑陋的疤。祖父却总爱摩挲它,说那是请老匠人用二十四枚铜钉补的,每一枚都掐着丝、焊着火,比原先还费工夫。我那时不懂,好好的碗为何非要留着残的。
后来离家读书,恋爱又失恋,在出租屋里摔碎过一只马克杯。碎片溅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忽然想起那只青瓷碗。原来碎裂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金线不是遮掩,是坦承——坦承这器物曾不堪一击,也坦承有人愿意花心思让它继续盛水盛饭、盛日月悠长。
去年回乡,博古架还在,碗却空了。祖父走后,那只碗被大伯收去装茶叶。我想,它终于从观赏的标本,回到了日常的容器里。碎瓷上的金线,在茶渍的浸润下愈发温润,像一条隐秘的河流,载着所有修补过的时光,静静流淌。
人这一生,谁不是碎瓷呢?谁不是带着裂缝,被某双手、某段岁月,以某种方式重新拢住,然后继续盛着各自的冷热与甘苦。锔瓷的技艺叫"金缮",我偏爱这个"缮"字——不是掩盖,是修缮;不是遗忘,是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