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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疯的蚊子

印度瓦拉纳西,旅馆房间没有纱窗。天黑之后蚊子开始上班,嗡嗡声像有人在耳边拉二胡。我关灯躺下,它们在黑暗里循着二氧化碳找到我,分批次降落。脸上三个包,脖子后面一排,脚踝肿成馒头。痒从皮肤深处拱出来,挠了更痒,不挠又像有小针在里面扎。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开灯,墙上趴着几十只蚊子,肚皮鼓胀,透着血的颜色。我用手拍,啪,掌心一片红。再拍,啪。拍到最后双手全是自己的血,像刚杀过鱼。墙上留下十几个黑点,蚊子残骸粘在上面,翅膀还微微颤抖。

没用的。天亮前又来了新的。我把床单蒙在头上,只留鼻孔透气。全身冒着汗,床单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但好歹听不见嗡嗡声了。半梦半醒间我想,这些蚊子从我身上抽走的血,够它们开多少场派对?它们飞出去,在恒河边的牛粪上歇脚,肚子里装着我从北方带来的血。第二天早上我对镜子看自己的脸,肿得认不出来。那几天走在街上,本地人都不看我——他们大概以为我本来就长这样。

后来住进德里一家带空调的酒店,关上门窗再也没见过蚊子。可每天晚上耳朵里还会幻听到那种嗡嗡声,翻身起来找,什么都没有。身体记住了那种惊恐,痒比蚊子本身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