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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溪

晨雾漫过溪谷时,整个世界都浸在乳白的光晕里。我踩着青石板往深处走,鞋底碾过昨夜落下的桐花,软得像踩在一团云絮上。

溪水是藏在雾里的秘密。初时只听见细碎的叮咚,像谁在远处轻摇银铃。再往前走,雾纱忽然裂开道缝,露出半段青褐色的溪石,石上蹲着只蜻蜓,翅尖沾着雾珠,红得像枚未干的朱砂印。它倒不怕人,直到我的影子投在水面,才倏地掠起,翅尖划开雾层,留下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溪边的芦苇丛是雾的宠儿。白茫茫的雾气顺着苇秆往上爬,在穗子上凝成细碎的银粒,风过时簌簌坠落,像谁撒下一把碎星。有灰雀从苇丛里钻出来,翅膀带起的雾团悠悠散开,露出藏在深处的野蔷薇——花瓣上的露水还没醒,粉白的瓣子被雾浸得半透明,像浸在水里的玉。

雾淡下去时,太阳正试着穿透云层。第一缕光落在溪面上,立刻被水流揉成千万片金箔,顺流而下时,又被石缝里的青苔勾住,在绿绒绒的叶面上滚来滚去。对岸的竹林渐渐显出身形,竹梢的雾像被谁轻轻提走,露出青灰色的枝干,在半空写着疏朗的诗行。

我坐在老树根上,看雾从溪谷里慢慢退去,像舞台落幕时缓缓升起的幕布。溪水终于露出全貌,清得能看见卵石间的小鱼,它们摆着尾巴穿过阳光,把影子投在溪底的沙上,像谁用墨笔点下的逗号。有片梧桐叶顺着水流漂来,在某块溪石上打了个转,忽然停住——原来叶柄被石缝里的细草缠住,像不愿离去的客人,在雾散后的溪面上,轻轻摇晃。

等我起身往回走,衣襟已沾了层薄薄的湿意。回望溪谷时,最后一缕雾正从芦苇丛里升起,与天边的云融在一起。风过时,听见芦苇穗轻响,恍惚是雾留下的告别,温柔得像句未完的耳语。